1930年10月5日,奉天火车站
上午十时,初冬的薄雾尚未散尽。奉天火车站站台上却已是一片肃穆景象。
仪仗队分列两侧,清一色灰呢军装,锃亮的钢盔,崭新的辽十三式**上刺刀如林。军乐队站在月台尽头,铜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东北军政要员悉数到场,臧式毅、刘尚清、荣臻等文武官员按序站立,呢子大衣外披着将校呢斗篷,神色凝重。
张瑾之站在队伍最前方,身着墨绿色呢料将官服,领章上的三颗金星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没有披斗篷,任凭北风灌进军装,脊背挺得笔直。身后,谭海低声汇报着最后一遍流程:“何部长专列预计十时二十分进站,先至大帅府稍作休整,十一时整阅兵式开始,午宴设在……”
“知道了。”张瑾之打断他,目光望向铁轨延伸的远方。
此刻他的思绪已经飘向更深处。何应钦,这位姜杰的股肱之臣,黄埔系的核心人物,军政部长。在原本的历史里,此人将在六年后成为西安事变的讨逆军总司令,兵临潼关。而现在,他是京城伸向东北最敏感的触角。
“呜——”
汽笛声由远及近,打破站台的寂静。蒸汽机车喷吐着浓烟缓缓驶入站台,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列车停稳后,车门打开,两名卫士率先跳下,肃立两侧。
何应钦出现在车门处。
四十三岁,中等身材,穿着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外罩呢子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沉稳。他下车时脚步很稳,先是扫视了一圈站台,目光在仪仗队、军乐队、迎接队伍上依次停留,最后落在张瑾之脸上。
“何部长,一路辛苦。”张瑾之上前两步,伸出手。
“章凉兄,”何应钦握住他的手,笑容温和得体,“劳你亲自迎接,实在不敢当。”
两手相握的瞬间,张瑾之感受到对方手掌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就像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圆滑,克制,滴水不漏。
“何部长远道而来,凉理应相迎。”张瑾之松开手,侧身示意,“车已备好,请。”
两人并肩走向站外,身后跟着各自的随员。军乐队奏响《迎宾曲》,铜管乐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震荡。
车上,何应钦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奉天城比我三年前来时,又繁华了许多。章凉兄治政有方。”
“何部长过奖,都是先父留下的基业,凉不过是守成而已。”张瑾之回答得滴水不漏。
“守成?”何应钦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妙的光,“可我听说,章凉兄近来动作频频,可不像是守成之人啊。”
来了。第一轮试探。
张瑾之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指向窗外:“何部长请看,前面就是大帅府。家父在世时最喜欢府里的梅园,说梅花耐寒,像咱们东北人的性子。”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何应钦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上午十一时,北大营校场
初冬的寒风刮过校场,卷起阵阵尘土。但校场四周旗帜猎猎,观礼台上将星云集,台下五千受阅官兵肃立如松。
何应钦站在观礼台中央,看着眼前这支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灰呢军装整齐划一,**上的刺刀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闪着寒光。队列横平竖直,纹丝不动,只有军旗在风中啪啪作响。
“阅兵开始!”司仪官一声令下。
军乐队奏响进行曲。首先通过观礼台的是步兵方阵。三个营,一千五百人,步伐整齐划一,皮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震得观礼台微微颤动。**肩扛的角度完全一致,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寒风中绷紧,眼神锐利。
何应钦面无表情,但心中暗自计算:队列整齐度不亚于中央军嫡系,单兵装备甚至更好——每个士兵都配发了崭新的牛皮武装带、帆布弹匣袋,甚至还有水壶和干粮袋。这在其他地方部队是罕见的。
接着是骑兵方阵。三百匹战马,清一色的蒙古马,马背上的骑士挺直腰板,马刀斜指地面。马蹄声如闷雷滚过。
然后是何应钦最在意的——炮兵。
十二门辽造十四年式75毫米山炮,由骡马牵引,炮身擦得锃亮。炮车碾过地面时,他甚至能看清炮闩上的编号。这还不算,紧随其后的竟然是四门105毫米**炮,以及——何应钦瞳孔微缩——两辆雷诺FT-17轻型坦克。
坦克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沉重,钢铁怪兽缓缓驶过观礼台,炮塔缓缓转动,37毫米炮管指向天空。虽然只是法国一战时期的旧货,但在华夏联邦,这已经是顶尖的重装备。
最后通过的是新组建的“技术兵种”方阵:工兵背着探雷器、爆破筒,通信兵背着野战电话和线轴,甚至还有一支戴着防毒面具的防化分队。
阅兵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张瑾之转身问道:“何部长,东北军将士风貌如何?”
何应钦鼓掌,笑容无可挑剔:“军容整肃,装备精良,章凉兄练得好兵。”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不过我记得,东北军编制里,似乎没有专门的防化部队?”
“新组建的。”张瑾之回答得轻描淡写,“日本人喜欢用毒气,咱们不能不防。”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何应钦听出了潜台词。他点点头,不再多问。
正午,大帅府宴会厅
午宴设在西式宴会厅。长条桌上铺着雪白桌布,银质餐具在吊灯下闪闪发光。菜肴是华西合璧:俄式红菜汤、法式鹅肝、华式烤鸭、东北炖菜,琳琅满目。
何应钦坐在主宾位,张瑾之在主位相陪。两边依次是南京考察团成员和东北军政要员。气氛看似融洽,推杯换盏间,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何应钦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章凉兄,我这次北上,临行前姜总统特意嘱咐,要我代他问一个问题。”
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张瑾之放下刀叉,微笑:“姜总统请问,瑾之洗耳恭听。”
“姜总统问,”何应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中原大战正值关键时刻,冯、阎逆军负隅顽抗。中央亟需东北军南下助战,章凉兄为何突然撤回已出发之部队,且明令禁止一兵一卒出关?”
问题如**出鞘,直刺要害。
刘尚清、臧式毅等人脸色微变。荣臻握紧了酒杯。
张瑾之却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抬头,笑容不变:“何部长,今日是接风宴。姜总统的问题,事关重大,不如下午会议上详细禀告?此刻美酒佳肴,莫要辜负了。”
他举起酒杯:“来,我敬何部长一杯,感谢京城对东北的关怀。”
何应钦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恢复如常,举杯相碰:“章凉兄说的是,公事下午再谈。”
酒杯相碰的脆响中,第一回合交锋,以张瑾之的“拖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午的会议,才是真正的战场。
下午二时,大帅府议事厅
厚重的橡木门关闭,隔断了外界的所有声音。长条会议桌两侧,南京与东北的人员相对而坐。何应钦坐在客位首位,身后是军政部次长曹浩森、参谋本部高级参谋林蔚、财政部专员周骏彦等。张瑾之坐在主位,身后是刘尚清、臧式毅、荣臻、米春霖等东北核心幕僚。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章凉兄,”何应钦率先开口,不再有午宴时的客套,“现在可以回答蒋主席的问题了吧?”
张瑾之点点头,示意谭海分发文件。每人面前放上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封面印着“东北防务形势暨部队调整说明”。
“何部长,诸位,”张瑾之翻开文件第一页,“凉撤回入关部队,原因有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东北地图前,拿起教鞭。
“其一,东北边防形势日趋严峻。”教鞭点在旅顺、大连,“关东军常驻兵力,已从年初的一万余人,增至目前的一万八千余人。这还不包括在乡军人(预备役)和满铁守备队。”教鞭移到朝鲜边境,“驻朝日军第十九师团,近期频繁举行越境演习,最近处距我边境不足二十里。”
教鞭在长春、沈阳、锦州几个要点划过:“日军在满铁沿线新建兵营七处,扩建机场三座,存储**、油料之仓库,较去年增加一倍有余。此等动向,不得不防。”
何应钦推了推眼镜:“日方举动,中央亦有关注。然外交途径正在交涉,且日本内阁近期表态缓和……”
“内阁表态是一回事,关东军参谋部的动作是另一回事。”张瑾之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上,“何部长可知,关东军高级参谋石原莞尔,去年十月在内部会议上说过什么?”
不等何应钦回答,他自问自答:“石原说,‘帝国之命运,在于满蒙问题之解决。而解决之道,唯在突然占领奉天,控制东北中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南京官员交换着眼色。
“其二,”张瑾之继续道,教鞭移到蒙古方向,“**虽已独立,但日苏在满蒙边境摩擦不断。上月,日军侦察机三次越境我呼伦贝尔领空。蒙古王公中,德王等人与日方往来密切,一旦有变,我需重兵震慑。”
“其三,”教鞭回到山海关,“东北军三十万,看似庞大,然防线绵长——东起鸭绿江,北至黑龙江,西接热河,南临渤海。兵力本就捉襟见肘,若再抽调精锐入关,防线必然空虚。届时日军若趁机发难,东北危矣,华北亦难保全。”
他走回座位,坐下,目光扫过京城众人:“此三者为公。于私而言,先父(章林)死于日本人之手,此仇不共戴天。凉身为子,身为东北守土之官,若在父仇未报、国土临危之际,抽调兵力南下内战,岂非不忠不孝,为天下笑?”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何应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章凉兄忧国之心,应钦佩服。然中央统筹全局,自有考量。东北军若固守不出,中原战事迁延,恐生大变。”
“中央若有令,凉自当遵从。”张瑾之话锋一转,“但请中央先调中央军三个师北上接防。只要接防到位,东北军即刻南下,绝无二话。”
曹浩森忍不住开口:“章司令,你这分明是……”
何应钦抬手制止,深深看了张瑾之一眼:“此事,我会如实禀报姜总统。”他话锋一转,“第二件事。我部接到密报,称章凉兄近日派特使赴美,与摩根大通、标准石油等公司接触,似有大额借款及军购之议。此事,可否说明?”
这个问题更敏感。向外国借款、购买**,在华夏是地方大员的禁忌——这被视为培植私军、对抗中央的征兆。
张瑾之面色不变,反而笑了:“何部长消息灵通。确有此事。”
他如此直白地承认,反而让何应钦等人一愣。
“不过,并非借款,也非军购。”张瑾之从文件夹中抽出几份文件,递给何应钦,“这是东北政务委员会与美国公司拟定的《远东石油开发合作意向书》草案。何部长请看。”
何应钦接过,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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