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9月19日,下午三时许,奉天城外。
硝烟如同永不消散的雾霭,笼罩着这座东北的中心城市。北大营方向的枪炮声已持续了近二十个小时,时密时疏,却从未真正停歇。城垣上下,弹痕累累,许多地段仍在冒着未尽的青烟。城内部队与民众,在最初的混乱与悲愤后,已渐渐在守城司令部的组织下,转入了有秩序的抵抗与坚守。然而,压力并未减轻,反而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沉重。
板垣征四郎大佐,这位一手策划并点燃了“柳条湖事变”**的关东军高级参谋,此刻正站在奉天日本附属地内一栋被征用为前线指挥所的三层楼顶,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奉天城高大而沉默的城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脸上沾着硝烟和尘土,笔挺的将校呢军服也皱巴巴的,眼白布满血丝。最初的狂妄与得意,早已被眼前的僵局和不断传来的噩耗冲刷得所剩无几。
奉天城,远比他想象的要硬。
**的独立第7旅,像一颗生了根的钉子,牢牢扎在北大营。他投入了整整一个第16联队(欠一个大队,该大队在柳条湖事件后被拖在那边),在飞机、重炮的掩护下,发动了不下十次营级规模的冲锋,却始终无法彻底啃下这块骨头。北大营外围阵地几度易手,血流成河,但核心工事依然在华夏联邦军手中。而奉天城内的守备部队(主要是原奉天留守部队、警察、保安队及大量自发组织的义勇军),依托城墙和街垒,抵抗之顽强也超乎预料。巷战进展缓慢,每推进一条街道,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来自南线的消息。
天野六郎的第15旅团,在驰援奉天途中,于海城以北遭华夏联邦军主力伏击,苦战竟日,最终在下午一时许,传来了近乎绝望的最后电文:“…旅团被优势之敌合围,阵地尽失,**将罄,伤员遍地…将士决意玉碎,为**陛下尽忠!板载!”随后,通讯彻底中断。
紧接着,是大石桥、鞍山、辽阳各地守备队“遭遇猛烈攻击,自身难保,无法北上”的求救电;是旅顺、大连机场遭遇毁灭性袭击,数十架战机被毁的噩耗;是熊岳城一线,本庄繁司令官派出的第3旅团等援军被华夏联邦军王树常部顽强阻击,寸步难行的战报……
南线的援军,彻底指望不上了。他板垣征四郎,和他麾下在奉天的这万余人(第16联队残部、独立守备队、在乡军人、武装侨民),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严重低估了章凉和东北军的抵抗决心与作战能力!这根本不是一场“惩戒暴华”的武装挑衅,而是一场对方精心准备、规模浩大的战略反击!章凉的目标,恐怕不只是守住奉天,而是要一口吃掉他板垣,甚至重创整个关东军!
“八嘎!章凉!狡猾的华夏联邦人!”板垣咬牙切齿,几乎捏碎了手中的望远镜。他此刻才真正体会到,那个在奉天城内的年轻对手,是何等的隐忍与狠辣。自己的一切行动,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和算计之中。
“板垣大佐!”一名参谋急匆匆跑上楼顶,脸色苍白,声音带着颤抖,“侦察分队报告!西、西北方向,发现大规模军队行进烟尘!疑似…疑似我军军服,但队形庞大,绝非小股部队!”
板垣征四郎浑身一震,猛地抢过望远镜看向西北方。果然,在地平线尽头,尘土飞扬,隐约可见一条蠕动的黄线。是敌是友?旅顺援军绝无可能从这个方向来,朝鲜军?更不可能这么快!难道是…华夏联邦军的援军?
不,不可能!据可靠情报,东北军主力大多分散在吉、黑各地,奉天周边除了**旅,哪来这么多援军?莫非是…那个该死的张景惠的部队?不,张景惠早已**,其部队也已被打散收编……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望远镜中,那支队伍的前方,几面旭日旗在尘土中隐约显现。紧接着,更清晰的画面出现:土黄色的军服,鲜明的武器轮廓,行军队列虽然疲惫但依旧严整……
是帝国的军队!是皇军!
板垣征四郎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涌上心头。他看清了队伍中打头的联队旗——那是第2师团第29联队的旗帜!再看后方,更多的部队,更多的旭日旗……是第2师团主力!从公主岭北上的第2师团主力,终于赶到了!
“哟西!哟西!是**庇佑!是多门师团长!”板垣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日来的焦躁、惶恐、绝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冲散大半。他立刻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参谋吼道:“快!准备迎接多门师团长!不,我亲自去迎接!奉天有救了!不,是大日本帝国在满洲的事业,有救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随着第2师团这支绝对主力的到来,奉天城将像熟透的桃子一样落下,章凉将被生擒,东北军的主力将被聚歼于奉天城下……他板垣征四郎,将是帝国征服满洲的头号功臣!
下午四时左右,第2师团主力,在师团长多门二郎中将的率领下,风尘仆仆地抵达奉天西郊,与板垣征四郎所部汇合。
多门二郎,年近五旬,身材矮壮,留着标准的八字胡,眼神阴鸷而傲慢。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硝烟弥漫的奉天城和狼狈不堪的板垣,眉头紧锁。对于板垣擅自扩大事变的行动,他最初是震惊和不满的,认为这打乱了帝国的步骤。但事已至此,作为驻扎东北的日军主力师团长,他必须为帝国的“利益”和“颜面”而战。更何况,旅顺的天野旅团似乎遭遇了麻烦,他更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局势,并攫取更大的功劳。
“板垣君,情况如何?”多门二郎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板垣征四郎立正敬礼,将奉天战况和南线噩耗简要汇报,当然,他巧妙地将自己主动挑衅说成了“被迫自卫”,将战事不利归咎于“华夏联邦军早有预谋、兵力雄厚、抵抗疯狂”。
多门二郎听着,脸色也越来越凝重。天野旅团可能玉碎?南线援军被阻?奉天城久攻不下?局势的恶劣,远超他想象。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心志狠辣。
“天野旅团之事,尚未有确切消息,未必如你所想那般糟糕。”多门二郎沉声道,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当务之急,是拿下奉天!奉天是东北心脏,只要拿下奉天,擒杀或驱逐章凉,则东北军群龙无首,其余各处抵抗自然瓦解!南线之敌,失了中枢,也成不了气候!”
他目光转向奉天城,眼中闪过狠厉:“我第2师团主力既已抵达,兵力、火力已占绝对优势!华夏联邦军经一日夜苦战,已成疲敝之师,**之末!传令:第29联队,接替第16联队部分阵地,休整的第16联队残部编入预备队;野炮兵第2联队,立刻选择阵地,构筑炮兵群;骑兵第2联队,向两翼展开,警戒并试图迂回;工兵、辎重部队,全力保障!今日日落前,我要看到帝国的旭日旗,插上奉天城头!”
“嗨咿!”板垣和周围军官齐声应道,士气为之一振。多门师团长的到来和果断决心,无疑给陷入焦灼的日军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随着多门二郎的命令,刚刚抵达、尚未卸下行装的第2师团主力,立刻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野炮兵第2联队的四一式75毫米山炮、三八式75毫米野炮,甚至包括数门珍贵的九二式105毫米**炮,被迅速从骡马和卡车上卸下,在精心挑选的阵地上展开。观测气球升起,炮兵军官用望远镜和测距仪紧张地测算着射击诸元。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扬起,对准了奉天城墙,特别是几处疑似指挥所、炮兵阵地和兵力集结区域。
第29联队的士兵,尽管长途行军疲惫,但在军官的催促和“为**尽忠、解救友军”的口号煽动下,迅速进入攻击出发阵地。他们检查武器,分发**,军官进行着简短的战前动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亢奋和残忍的气息。这些日军士兵训练有素,战术动作规范,即使刚刚经历急行军,依然保持着较高的组织度。
而原本已显疲态、伤亡不小的第16联队残部,在得到生力军接替部分阵地后,也得以喘息,并重新被编组,眼中重新燃起凶光。他们与第29联队一起,如同受伤后更显狂暴的野兽,准备发起新一轮,也是他们认为必将终结一切的一击。
奉天城,华夏联邦军指挥部。
**扶着城墙垛口,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外日军新一轮的调动。当他看到那密密麻麻新出现的土黄色军服,特别是那些被迅速架起的大口径火炮时,心猛地一沉。
“是第2师团主力…他们到底还是来了。”**声音沙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布满忧虑,但更多的是决绝。他转身对参谋道:“立刻将情况报告少帅!日军第2师团主力已抵达,正在部署,预计很快将发动更猛烈的进攻!我部伤亡不小,**消耗巨大,但将士用命,士气尚可,定与奉天共存亡!请少帅放心!”
参谋领命而去。**深吸一口气,对周围的军官吼道:“都看到了?小鬼子把看家的老本都搬来了!多门二郎这老鬼子亲自来了!怕不怕?”
“不怕!!”军官们齐声怒吼,尽管很多人脸上带着疲惫和伤痕,但眼神坚定。
“好!”**重重一拍墙砖,“咱们独立第7旅,没有孬种!少帅把奉天交给咱们,是信任!城外躺着那么多弟兄,是血仇!今天,就是咱们报国仇、雪旅耻的时候!告诉所有弟兄,身后就是奉天城,就是父老乡亲!一步不退!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怒吼声在城头回荡,与城外日军阵地上传来的口令声、金属碰撞声隐隐对抗。
下午四时三十分。
“预备——放!”
随着日军炮兵指挥官一声令下,第2师团野炮兵联队数十门火炮,连同之前板垣部队的炮兵,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轰!轰!轰!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炮击都要猛烈、都要密集的炮弹,如同死亡的陨石雨,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奉天城墙和城内预定目标!特别是那几门105毫米**炮,每一发炮弹落下,都地动山摇,城墙砖石飞溅,土木结构的房屋如同纸糊般被撕裂、掀翻、燃起大火。
奉天城,在更猛烈的炮火中颤抖!浓烟滚滚,火光四起,哭喊声、求救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
炮火准备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当炮火开始向城内延伸,覆盖守军可能的增援路线时——
“板载!!!”
“突击!!!”
伴随着野兽般的嚎叫,日军第29联队、第16联队残部,在**和掷弹筒的掩护下,如同黄色的潮水,从多个方向,向奉天城墙的破损处,向北大营核心阵地,发起了全面总攻!这次进攻,兵力更多,队形更密集,冲击更坚决!日军士兵在军官带领下,三人一组,交替掩护,利用弹坑和废墟跃进,战术素养极高,**射击精准,**火力刁钻,掷弹筒更是如同长了眼睛,不断砸向守军的**火力点和疑似指挥位置。
守军阵地上,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炮弹的**震得人耳鼻出血,日军的**如同飞蝗般扑来。不断有士兵中弹倒下,但活着的人立刻补上位置。**手打红了**,副射手接过继续扫射。手**成捆地投向逼近的日军人群。白刃战在城墙缺口、在北大营的废墟间惨烈展开,刺刀碰撞的铿锵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顶住!给老子顶住!”**亲自提着一支**,在城墙上四处奔走,哪里危急就冲向哪里。他的军装被硝烟熏黑,被弹片划破,肩膀处一片殷红,是刚刚被流弹擦伤,却浑然不觉。
战斗进入最残酷的拉锯和消耗阶段。日军依仗兵力火力优势和新锐生力军的锐气,一波接一波地猛攻。守军则凭借地利用命和保家卫国的信念,寸土必争,死战不退。每一段城墙,每一处街垒,每一座房屋,都反复争夺,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下午五时四十分,天色渐暗。
奉天守军的压力已到极限。多处城墙缺口被日军突破,小股日军已渗入城内,与守军展开巷战。北大营核心阵地虽仍在**旅手中,但已被完全分割包围,对外联系时断时续,**告急。指挥部与各部队的电话线大多被炸断,通讯兵冒着枪林弹雨穿梭传递命令,伤亡极大。
多门二郎和板垣征四郎在后方观战,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在他们看来,奉天城破,就在眼前。只要再加一把劲,就能彻底压垮城内守军那根紧绷的弦。
“命令预备队,第16联队剩余兵力,全部投入战斗!从西北角那个最大的缺口,给我冲进去!直扑华夏联邦军的指挥中枢!”多门二郎挥手下令,他要给予最后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日军预备队开始集结,准备发动最后一波决死冲锋时——
奉天城西北方向,那片曾被板垣误认为是“张景惠援军”而实际是日军第2师团来的方向上,突然再次扬起了冲天的烟尘!而且,这次的烟尘更加浩大,移动速度极快,隐隐传来闷雷般的轰鸣声,那不像是步兵行军能发出的动静!
“那是什么?”多门二郎猛地举起望远镜,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板垣也急忙望去,只见烟尘之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快速移动的车辆轮廓,甚至能看到……炮管?还有飞扬的旗帜,那旗帜是……
“**满地红!是华夏联邦军!大队的华夏联邦军!还有战车!”前沿观察哨传来了惊恐的呼叫。
“八嘎!不可能!哪里来的华夏联邦军援军?!”多门二郎又惊又怒。他自诩对东北军**了如指掌,奉天周边绝不可能还有如此规模的成建制机动部队!除非……
他想起了南线那些噩耗,想起了天野旅团的“玉碎”,想起了被阻击在熊岳城的第3旅团……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难道南线的华夏联邦军主力,在解决天野旅团后,并未南下攻击旅顺,而是……回师奉天?!或者,这根本就是章凉预留的后手?
没等他想明白,那支突如其来的大军前锋,已如一把锐利的尖刀,狠狠捅向了正在集结、准备对奉天城发动最后一击的日军预备队——第16联队残部的侧后翼!
“杀鬼子!救奉天!!”
“独立第5旅的弟兄们,冲啊!”
“第6旅,跟我上,抄鬼子后路!”
“第11旅,火力覆盖!第17旅,装甲突击,碾过去!”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和引擎轰鸣声中,独立第5、6、11、17旅,这支在“雷霆”计划中作为战略预备队、一直隐忍未动的生力军,在最关键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了奉天战场!
他们并非从南线回师,而是一直按照张瑾之的预先部署,秘密运动至奉天西北外围待机。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奉天最危急的时刻,给予日军致命一击!
冲在最前面的,是独立第17旅的装甲突击队!虽然坦克数量不多(主要是雷诺FT-17和少量维克斯,以及部分用卡车改装的火力平台),但在平原旷野上突然出现,对缺乏有效反坦克武器、且正处于集结混乱状态的日军步兵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钢铁怪兽轰鸣着冲入日军人群,**横扫,虽然主炮威力有限,但碾压和心理威慑力巨大。
紧随其后的,是独立第5、6旅的步兵,如同潮水般涌来,他们养精蓄锐多时,体力充沛,**充足,战术配合娴熟,以连排为单位,迅猛穿插分割日军。
独立第11旅的炮兵(缴获日军的山炮、野炮,以及自有的迫击炮)则迅速展开,对日军纵深、炮兵阵地、指挥所进行猛烈轰击,打乱了日军的反击部署。
刚刚还胜券在握、准备发起最后总攻的日军,瞬间被打懵了!侧后翼突然遭遇如此强大的生力军突击,而且是步、炮、坦协同攻击,建制被打乱,指挥陷入混乱。第16联队残部首当其冲,在装甲突击和步兵冲杀下,死伤惨重,瞬间崩溃,残兵向主阵地溃逃,反而冲乱了第29联队的进攻队形。
“顶住!不许退!射击!反冲击!”日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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