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晨晓
1930年9月22日,大帅府作战室
深夜十一点。
作战室的墙壁上,巨大的东北全境地图被各色图钉和红线覆盖。张瑾之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笔尖在“哈尔滨”和“长春”之间来回移动。
六天了。
穿越到这个时空已经整整六天。这六天里,他做了以下事情:
1.撤回抽调东北军入关的命令,并以“剿匪不力、需整肃地方”为由,将已南下的先头部队紧急召回。
2.连续三天视察北大营、东大营、讲武堂,当场撤换两名训练懈怠的团长,提拔三名年轻军官。
3.密令沈阳兵工厂开足马力生产**,特别是**和**——这是他知道的,未来保家卫国的抗争中消耗最大、也最实用的武器。
4.通过谭海,秘密约见东北大学、冯庸大学的几名进步学生代表,听他们讲述民间疾苦与大众诉求。
5.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全部用来梳理记忆数据库:关东军编制、东北军内部派系、东北经济数据、1931-1945年国际局势关键节点……
但不够。
远远不够。
铅笔“啪”一声折断。张瑾之盯着地图上那条代表南满铁路的红色粗线,从大连一路延伸到长春,像一条毒蛇,横贯东北腹部。关东军就沿着这条铁路线驻防,像毒蛇的毒牙。
三十万东北军对两万关东军,纸面实力碾压。但他太清楚了:战争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关东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指挥体系高效,更关键的是——他们有明确的扩张意图,有狂热的军国主义精神支撑,有本土工业体系的持续输血。
而东北军呢?旧式军队的通病:派系林立、贪腐横行、训练不足,更致命的是——没有凝聚人心的信念。士兵不知道为何而战,军官想着升官发财。这样的军队,装备再好也是一盘散沙。
“必须找到一种力量……”张瑾之喃喃自语,手指按在地图上,“一种能把三千万东北人凝聚起来的力量。一种能让农民拿起锄头、工人拿起铁锤、学生拿起笔,一起守护家园的力量。”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信念:全民守土。
这是他在2025年研读无数史料后坚信的真理。动员民众、依靠民众、武装民众,以乡土为根基,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这是弱国抵御强国入侵的有效路径,是被历史反复证明过的生存之道。
而说到全民守土,就绕不开那些在历史上以民为本、带领民众抗争的先驱。那些在山河破碎之际,扎根民间、凝聚力量的先行者,他们的理念与实践,是乱世中的灯塔。
张瑾之猛地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桌上的电话是老式手摇式,他抓起听筒:“接谭海,现在,无论他在哪。”
等待接通的十几秒里,他的思绪在飞转。1930年9月,那些先驱或许已在南方山区探索救亡之路,具体位置……赣南?闽西?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
“少帅?”谭海的声音带着睡意,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两件事,绝密。”张瑾之语速极快,“第一,立即动用我们在南方的一切情报网,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一批以民为本、倡导救亡图存的有识之士。”
“少帅,您指的是……”谭海的声音变得极其谨慎。
“是那些扎根民间、关注农工生计,主张团结抗敌的人。”张瑾之补充道,“尤其是一位湖南籍的先驱,传闻在江西附近活动,致力于唤醒民众、组织自卫力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少帅,”谭海的声音带着困惑,“南方确有不少倡导革新、呼吁救亡的团体和个人,多是关注民生疾苦、主张地方自治的有识之士,但您说的这位湖南籍先驱,情报档案中暂无明确记载。我们目前的情报重点是南京政府和各地军政力量,对民间革新人士的关注确实不足……”
“那就扩大范围找!”张瑾之打断他,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用钱,用人,用一切手段。我要在最短时间内,与这些有识之士建立联系。”
“可是少帅,与民间革新团体接触过密,若被南京方面知晓……”
“那就严守秘密。”张瑾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听着,谭海,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这些人,这些团体,掌握着一种力量——一种凝聚民心、动员民众的力量。找到他们,告诉他们,东北的章凉,想和他们探讨如何团结民众、抵御外侮。”
又是一阵沉默。谭海显然被这番话震住了。少帅要主动联络民间革新力量?还要探讨抵御外侮?日本人和东北军此刻表面上仍维持着脆弱的和平,这份急切实在反常。
“第二件事,”张瑾之继续说,“你亲自去查,了解各国革新思潮、民生改良理念,以及那些关注农工权益、倡导全民团结的思想流派。特别是欧洲、俄国近年来的社会变革经验,还有相关的进步著作与理念,我要知道这些思想在当下的传播情况。”
“卑职明白,这就安排人手走访学者、留学生和报社,搜集相关资料。”谭海的声音依旧带着困惑,但多了几分坚定。
“你不需要深究理论,只需摸清现状。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初步答案。”
挂断电话,张瑾之在作战室里踱步。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为什么谭海对那位关键先驱毫无头绪?就算此刻他尚未声名远扬,但作为倡导民生与自卫的核心人物,不该完全没有痕迹。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
他扑到书柜前,疯狂翻找。历史书,报纸,内部情报摘要……没有。关于南方革新团体的记载,只有零星几处提到“民间自救”“地方改良”,再无更多细节。没有那些标志性的根据地记载,没有系统的民众动员理念传播,更没有形成有影响力的核心力量。
他冲回办公桌,抓起另一部电话——这是直通东北大学图书馆的专线。值班的是个老教授,被他深夜吵醒,语气不满。
“我问你,”张瑾之顾不得礼节,“听说过关注农工权益、倡导社会革新的经典著作?或是俄国近年社会变革中,关于民众动员、民生改善的相关理念?”
老教授愣了半天:“少帅,您说的这些……老朽只知俄国在十几年前确有**,后建立新政权,施行的是国家资本主义,与欧美体制相近,其变革重点在工业与国家治理,并未听闻有系统的农工动员理念传播。至于相关经典著作,学界偶有提及欧洲的民生改良思潮,但并未形成广泛影响,更无统一的传播体系。”
电话从手中滑落,听筒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忙音。
张瑾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这个世界,那些他熟知的、系统的民众动员思想与革新运动并未成型。
那些凝聚人心的核心理念,没有广泛传播。
那些带领民众抗争的先驱,或许尚未走上历史舞台,或许仍在默默无闻地摸索。
混乱。巨大的混乱。他所有关于“联合革新力量”“动员民众”“全民守土”的计划,都建立在一个基本的认知前提上:这个世界有成熟的革新理念,有凝聚人心的先驱,有经过实践检验的民众组织方法。
但如果这个前提不存在呢?
“种子……”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如果这个世界没有那颗唤醒民众的种子……那我就自己来种。”
他重新抓起电话,这次要通了另一个号码——负责对京城及各地联络的特别情报处。
“我是张瑾之。立即动用我们在南方的一切关系,秘密寻找以下几个人。记住,是绝密寻找,不要通过官方渠道,不要留下任何文字记录,找到后不要接触,第一时间把他们的详细位置、现状报告给我。”
他一口气报出几个名字:
“彭坤山。湖南人,大概率在军队服役,性情刚毅,关注士兵与民众疾苦。”
“林伯韬。湖北人,年轻,可能在军队或军校深造,有军事天赋。”
“刘振川。四川人,可能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或在军校任教,精通军事理论。”
“贺云亭。湖南人,在湘鄂西一带活动,素有侠义之心,曾组织民众自卫。”
“陈仲谋。四川人,可能在江西或湖北,学识渊博,关注民间疾苦。”
“罗敬之。湖南人,可能从事教育或地方事务,善于协调民众关系。”
“徐继业。山西人,应该在军队服役,有指挥才能。”
“聂云峰。四川人,可能在城市从事文化或联络工作,善于团结各界人士。”
“叶沧澜。广东人,可能在上海、天津或香港活动,熟悉军政事务。”
他一顿,又补充了几个名字:“还有李默安、韩砺之、王慎之、刘青峰、**之……这些人或在军政体系,或在民间活动,皆是有才干、有担当之人,仔细排查。”
电话那头的情报军官显然在疯狂记录,纸张哗哗作响。“少帅……这些人,为何如此重要?”
“他们都是能撑起家国的栋梁之才。”张瑾之实话实说,“我要找到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挂断这个电话,他按铃叫来值班副官:“让刘尚清、臧式毅、王树翰、莫德惠、张作相,现在来见我。无论他们在哪,在干什么,半小时内,我要在会议室见到他们。”
副官震惊:“现在?少帅,已经快子时了……”
“现在。”
半小时后,大帅府小会议室。
五个人,东北政务委员会的核心文官班底,睡眼惺忪但强打精神,坐在长桌两侧。他们不明白,少帅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把他们从被窝里叫起来。但过去六天,这位少帅的种种反常举动——撤回入关命令、频繁视察部队、秘密会见学生——已经让他们隐约感觉到,东北的局势,可能要迎来重大变化。
张瑾之没有坐,他站在长桌尽头,背后是垂下的东北地图。煤油灯的光把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刀。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我今天叫你们来,只问一件事:东北三千万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五人面面相觑。财政厅长刘尚清轻咳一声:“少帅,自大帅主政以来,修铁路、办工厂、兴教育,百姓生活虽不比关内富庶,但也算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张瑾之打断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带着远处贫民区飘来的煤烟和腐朽气味。“刘厅长,你出去看过吗?去乡下看过吗?农民租地主的地,交完租子还剩几口粮?工人一天干十二个时辰,工钱够不够买米?奉天城里的乞丐,冬天冻死在街头,第二天清道夫像扫垃圾一样扫走——这就是你说的安稳度日?”
刘尚清脸色发白,不敢接话。
“我父亲,”张瑾之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章大帅,一辈子想的是守护东北疆土,想的是章家基业。我呢?我以前想的是吃喝玩乐,想的是怎么在京城那边周旋求存。”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但现在,我想明白了。东北,不是章家的东北。是三千万老百姓的东北。日本人为什么敢在咱们地盘上撒野?因为他们看准了,咱们东北军是章家的军队,不是守护百姓的军队!咱们东北政府是章家的政府,不是为百姓谋福祉的政府!”
这番话,像惊雷一样炸在会议室里。
章作相——章凉的老叔,东北军的元老——猛地站起来:“章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大帅,没有你,哪有东北的安定局面?你说东北不是章家的东北,那还能是谁的?”
“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百姓的。”张瑾之盯着他,一字一句,“从今天起,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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