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重新换回马车,沿着官道往回中都的方向去。
一个月后,他们出青州、过徐州,到达了距离中都最近的豫州。其间他们刻意绕开了曾经隶属萧平管辖的兖州,怕有意外。
这一路上倒算安稳,只是偶尔见着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听说是遭了灾的流民,他们都给了些帮助。
这日黄昏,他们赶往下一个可供住宿的县城,经过一片树林,马鞭的声音在丛林间发出清澈回响。
拾安突然眼神一凛,将右手小指弯曲放于唇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驾马于前听见这哨音的青禾也跟着变了脸色,手中挥舞的马鞭停滞在空中,警惕地观察起四周动静来。
两辆马车默契地缓缓减速,并排到一起。
才刚互换了下眼色,林中便传来破空之声,紧接着,利箭如雨点般径直砸向两匹马车。
“仓!”青禾与拾安已各自抽出挂在马边的长刀,拾安更是一撑马背轻盈跃起,顷刻之间已站在了冯喻安的车厢顶上。
叮铃咣铛一阵格挡,两人削去了大量箭矢,但仍有一支漏网之鱼刺穿马车车厢。
孟绾听见外头那声哨音时也心生警惕,正用手指推开一道小缝往外看,忽然一只利箭直冲眉心,她瞳孔皱缩,忙抱着脑袋往冯喻安身上扑——
“小心!”
冯喻安知道拾安那声口哨的意味,正耸耳静听,冷不防被孟绾以手捂脸压着躺在了软榻上,他瞥了眼扒在自己脸上的手,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孟绾又从他身上迅速爬起,并抓着他手腕将他往起扯:“走,出去!”
冯喻安:“……那边有把剑。”
孟绾瞥了一眼挂在车厢壁上那把镶金嵌宝的刀鞘,还以为是个装饰,闻言一把拔出,然后一手紧紧抓着病歪歪的冯喻安挑开车帘钻了出去。
青禾与拾安一人一方将他们护得严严实实,如雨箭簇都被砍为两段散落一地。
孟绾冒着乱七八糟的剑矢忙里偷闲问道:“什么人要杀我们?”
冯喻安高大的身材瘦弱的身躯,显得衣服晃晃荡荡,倒真有些可怜,被她母鸡护仔一样地护着,无辜地回答:“不知道。”
孟绾回头瞪他:“你怎会不清楚?”
冯喻安:“这一路,我们都是一起的,我为何会清楚?”
孟绾眉梢一凛,灵光一闪,正准备开口,林间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数十个黑衣杀手像黑色大蚂蚱从灌木之中窜了出来,青禾拾安两人一个闪身便飞身出去,像两只飞入林间的雀鸟不声不响地杀入敌阵之中……很快,林中传来凄厉地惨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可那些人使的却是调虎离山计,引走了两名护卫,又有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从另一个方向自树冠上落下,纷纷手持长刀、脚步轻盈向冯喻安袭来。
拾安远远看见了本想冲过来的,却被两个黑衣人紧紧缠住了去路。
一柄长刀砍向冯喻安,孟绾瞳孔微缩,手腕一转将手中刀递出……两支兵刃相交发出令人牙酸的呲鸣,她双手握刀挑开对方的兵刃,主动展开攻势。
她虽不敌青禾拾安,但观这些刺客的伸手,她还能勉强应付一阵。
她正面挑开刺客的攻击,随即一个利落漂亮的转身,挡开了另一柄刺向冯喻安的刀,再转身时又当啷一声架住了先前那名刺客的迎头劈砍。
然而对方力道之大,震得孟绾手腕发麻,虎口也狠狠一震。对方见她力道不够,借势下压,刀刃很快落到孟绾肩头压出一道血痕。
孟绾肩头刺痛,心中不安,抬脚便踢向对方胯、下。对方果然为了避开要害收了力道,孟绾则趁机挑开刀刃并横劈向对方腹部,那人躬身躲开时,孟绾又已抬起膝盖狠撞其下颌……
冯喻安看得单眉一挑,微微侧身躲开自侧面刺过来的刀,而后用三指捏住刀身用力翻转,一面夺了刀,一面朝侧面狠踢一脚将人踢飞出去。
孟绾正好回头看见这一幕,心中讶然,这病秧子居然这么厉害?
就见冯喻安将方才夺下的还用三指捏着的刀甩向自己……孟绾的心狠狠一紧,那刀却擦着自己肩头而过,随即,她感觉身后一阵温热洒向后背,血腥味扑鼻而来。
回头一看,那柄长刀刀刃没入黑衣人胸口,黑衣人手上还举着刀,眼睛睁得老大向后倒去。
青禾与拾安那边也安静下来,孟绾呆愣地看向那边,只见满地抽搐的将死之人。
孟绾杀过一些匪徒,也毒杀了陶庆,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此刻见着这场景,还是不免觉得头皮发麻。
她并不喜杀人。
可满树林里都是浓郁的血腥味,见拾安与青禾淡定地用袖子擦去刀身的血,孟绾偏过了头。
却闻到另一种熟悉的香气,她抬头,冯喻安正平静地垂眸看着自己,目光甚至含着些温柔的笑意:“你竟怕了?”
没来由的,孟绾心口跳了跳。她没说话,移开了视线。
“没有活口,最后一个杀手吞毒自杀了。”拾安过来冷冷地向冯喻安禀报。
他身上那股杀伐冷气尚未退去,孟绾不由缩了缩脖子,觉得后背上的汗毛又炸了起来。
“嗯,身上可有什么信物?”冯喻安的声音却依然温柔,在她头顶响起,酥酥麻麻的。
不知怎的,一听这声音,孟绾后背上的汗毛便又统统乖顺地熨帖了回去。
拾安摇摇头,瞥了眼孟绾,脸上那股冷厉之气也随即往回收了些。
青禾却从其中一个死人身上摸到个荷包,将从里面倒出来的钱币摊开给冯喻安看:“这像是兖州铸的币。”
冯喻安拿起一枚钱币仔细看,每个州郡铸币虽然没有特别的标记,但每个州郡铸造的钱币都有自己的风格特征,譬如阴刻,符号等,这些都是炉别纪念等防伪标志,他们此前去过兖州,认得这钱币。
“兖州……”冯喻安摩挲着手中的钱币,目光移向那一地死人,“他居然这么耐不住性子,我这才只查到个线头呢……”
拾安声音冷沉问道:“这是第一波,后面会不会还……有?”
然而他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孟绾便突然发力推开了冯喻安。一只细小精致的飞镖刺穿车厢,从她与冯喻安之间穿行而过,又刺穿另一边车壁,飞了出去。
她练习飞镖许多年,对这种细微之声再熟悉不过了,可她自认绝没有这等力道。
拾安脸色一变,立即回头看向飞镖射出的方向——丛林中有极轻快细微的脚步声,并且是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传来。
“郎君小心……”拾安握紧手中长刀再次转过身去,孟绾觉得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那是面对强大敌人之时才会有的防御举动。
果然,他丢下一句:“青禾护主,来人是高手。”
“嗖……”话落,又一只飞镖从另一个方向刺穿进来,被孟绾举刀弹开。
冯喻安赞赏又惊讶地看着她,孟绾却再次下意识伸手去拉他:“走!”
正准备伸手护主的青禾:“??”
飞镖比方才的利箭要准,力道也明显更狠辣,孟绾每弹开一道攻击,手臂都会随之一麻。
看来方才果然只是第一波放出来打探虚实的,第二波才是真要命。
冯喻安虽然手中没有武器,但他左躲右闪也颇灵活。
眼见围攻拾安的人不少,冯喻安低声喝道:“青禾,去帮他。”
“可是……”青禾一阵犹豫。
“快去!”
青禾咬咬牙,对孟绾道:“郎君就交给你了,少一块肉我从你身上取!”
孟绾:“………………滚。”
青禾飞入丛林之中,很快,那些冷镖便少了,沉闷的打斗声在林中展开。
孟绾看着四周幽暗的丛林,风声呼啸处,她觉得危机四伏,仿佛被一群野狼盯住,随时会被冲出来的野兽分而啖之。
果然,青禾拾安挡不住所有的豺狼,几个黑衣人鬼魅一般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孟绾瞥了一眼手无寸铁的冯喻安,将手中长刀递给他。
冯喻安莫名其妙接过长刀,就见孟绾从自己的垮袋中取出把匕首,倒握匕首横于胸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冯喻安:“………………”
师父曾经教导孟绾,说她要做的事是近身刺杀,所以近身格斗和防御很要紧,他用木桩训练她手速,后来又亲自下手与她喂招,孟绾学得又刻苦,虽然时日比不上自小训练的童子功,但也很不错了。
长刀虽然也练了,但她并不十分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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