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破土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沈渡在社区义诊时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没存，但她认得——裴衍助理的那个号。她犹豫了一下，走到走廊尽头接起来。那边不是助理的声音，是裴衍本人的。他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层薄纱。
“沈渡，你能来一下吗？”沈渡握紧手机。“裴先生，您怎么了？”“我摔了。没事，就是起不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沈渡挂了电话，跟林医生说了声“急事”，脱下白大褂装进包里就往外跑。
裴衍的私立医院在城东。沈渡打车去的，路上一遍遍给他打电话都没人接。她的手心在出汗，不是怕，是急。她不知道他摔得有多重——骨折、脑出血，还是只是起不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个帕金森病人摔倒了，如果没有人扶，他可能在地上躺很久。
到医院的时候，裴衍已经被护士扶到床上了。他坐在床边，右胳膊上缠着绷带，额头上贴了一块纱布。沈渡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重伤，擦破了皮，胳膊扭了一下，没有骨折。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指搭上他的脉。脉弦细，尺弱，比上周更弱了一些。
“您怎么摔的？”“走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重心不稳，撞到墙上了。”沈渡把手指收回来。“裴先生，您的病在加重。”“我知道。”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沈渡想说“你需要一个护工”，又想说“你不能一个人住”。她都没有说，她说了另一句：“裴先生，您怕吗？”裴衍抬起头看着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回答了——怕。不是怕死，是怕动不了，怕连累别人，怕以后连写字的力气都没有了。沈渡看到她怕，和赵大爷一样的怕——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替他不怕。怕不是错，怕是因为还有在乎的事。
从裴衍那里出来，沈渡直接去了急诊科。今天是周六，她本来不值班，但陈槿打电话说今天有个抢救会诊，让她来学习。沈渡到的时候，抢救已经结束了。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心梗，刚从导管室出来，血管通了，生命体征平稳。陈槿在办公室里写病历，沈渡敲了门进去。
“你来了？”陈槿没抬头。“裴总摔了？”“您怎么知道？”“他的医院在我们医院隔壁，急诊科的护士都认识他。他摔了，担架抬进来的，我看到了。”沈渡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怎么样了？”“皮外伤，没事。”陈槿打了几行字停下来。“你跟他是什么关系？”沈渡想了想。“病人。他请我给他看病。”“你是医生吗？”“不是。”“那你怎么给他看病？”沈渡知道陈槿不是在质问，是在提醒。“我只是给他开一些中药，调理身体。”陈槿看着她，过了一阵才说：“你没有执照，开中药也有风险。你知道吧？”沈渡说知道。陈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那天晚上下班后，沈渡去了一趟社区。不是义诊，是去找林医生拿一份社区健康讲座的资料。林医生在整理药柜，看到她进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A4纸。“这是你上次要的，高血压防治手册，我多印了几份，你拿去发给患者。”“好。”沈渡接过来翻了翻，图文并茂。她把手册装进包里，临走前又想起来一件事。“林医生，吴老太的女儿后来又来过吗？”林医生摇头。“没有。你别放心上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沈渡走出社区活动中心，天已经黑了。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她在站牌下等车。风从西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看到窗外的夜景——高楼、灯光、行人——这座城市的夜晚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灰色的，晚上是金色的。她不知道她属于白天还是晚上，也许都有一点。
周日，沈渡去了徐敏家。念念八个月了，会爬了，会扶着东西站了，还会叫“妈妈”了。沈渡到的时候，念念正扶着沙发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抖。徐敏在旁边虚扶着，不敢松手。沈渡放下包，蹲下来，在念念面前放了一个红色的积木。念念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蹲下来去抓那块积木。她蹲得不是很稳，屁股撅得老高，像一只小猫。
“沈渡，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你看起来不太一样。”沈渡看着念念把积木塞进嘴里。“说不上来。可能是累了。”“累了就歇歇。”沈渡的“歇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没有时间歇，也不敢歇。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晚上沈渡回到家，把那份高血压防治手册放在桌上。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的“合理膳食、适量运动、戒烟限酒、心理平衡”。她盯着“心理平衡”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的心理平衡吗？不知道。她把手册合上，放进抽屉。
那本《急诊医学》她今天没有翻。不是不想翻，是觉得今天脑子装不下了。她合上书关了台灯。窗外路灯亮着，有一只飞蛾在灯罩上扑棱扑棱地飞。沈渡看着那只飞蛾，心想它为什么一直撞灯，不疼吗？也许它不知道疼，也许它知道但不在乎。她也不知道她在不在乎。
十月的第一个周三，沈渡跟林院长查房。省中医院住院部来了一个新病人，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反复腹痛，做了各种检查都找不到病因。林院长问了病史、查了体、看了检查报告，沉思了很久。“你考虑什么？”她问沈渡。沈渡想了想。“可能是缺血性肠病。”林院长看着沈渡。“为什么？”“老太太有房颤病史，长期没吃抗凝药。房颤会形成血栓，血栓脱落会堵塞肠系膜动脉，引起肠道缺血。她的腹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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