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轮高悬,银河泻练,见碎云逐月,遍散天际。
令采南回到客栈时,庭街已鲜有人迹。
她抬头,却见三楼的客栈已无一盏点燃的灯火,于是放轻脚步,同一侧昏昏欲睡的店小二打过招呼,便小心翼翼上了二楼。
客栈地处偏远,四周都是些平民住户的居所,此地离皇城和城门远,常日里光顾的游客少,令采南从寻芳阁加急赶来花去不少时间,虽出行不便,但胜在它是周围客栈里所需银钱最少的一家,令采南自问身家并不富裕,于是只能收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客栈的屋顶有些许破旧,烂了个拇指大小的洞,月光悄悄溜进来,照亮客栈大厅的一角,教人看清空中悬摇飘动的灰粒。
令采南借着月光找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推开门,摸索着找到门旁木栏上的火折子,用它点燃了角落里的一盏灯。
灯火微弱,像是淹没在黑暗里的星星,亮得不起眼,却又是那么醒目。
令采南趴在桌面,用指尖带起一小阵风,去挑逗死板烧着的火焰。
焰火晃动,灯芯爆花。
“过几日,我可能要去皇宫。”
她神情冷淡,问:“小月,皇宫什么样啊?”
左手上的扳指一暖,花映月的嗓音懒散:“就那样呗,一群人被一道红彤彤的墙围着,任由金子闪瞎眼,宫规骇死人,直来直去说话的人少,拐弯抹角打报告的人多,不过嘛,他们最终的目的一致,都是费尽心思去哄老皇帝开心,好为日后自己谋一条阳光道。”
“你不是前朝贵族吗?让你说皇宫,怎么听上去像在骂人似的?”令采南怪道。
花映月冷哼一声:“那地方谁待久了不疯?我还骂轻了呢,讲个话怕被挑毛病,吃饭怕被下毒,连睡觉都要防着明刀暗箭,简直要怎么不踏实就怎么不踏实。我虽是个贵族,但比起那些皇子世子,亲缘不知淡薄了几何,就这样我都还没活到二十岁。”
令采南脑袋里浮现前世死前的最后一幕,那时花映月立在她身旁,一袭红衣艳如阳,面貌依稀是个少年的风雅模样。
他说,他做人时没活到二十岁......
那花映月现在的样子,该不会是死时的模样吧?
令采南心里暗暗想着。
“还有,你并非一定要去皇宫。”花映月道。
令采南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睫,心里想着什么。
花映月语气罕见的平和:“葛家虽势大,但比起皇宫而言,好进去不知多少倍,你非要进皇宫,是以为皇宫的守卫就如昨夜的黑衣人那般?你万一出不来怎么办?”
令采南反驳:“可有关葛纶的踪迹,唯一有可能知道的便只有宫里的葛贵人。”
“你没去葛家,怎就知葛家其他人不晓?”
令采南倔强道:“没说葛家不去,皇宫和葛家是我都要去的。”
她也不想冒这个险,可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裴安说,现在葛家的家主是葛斋,是当朝礼部的葛侍郎,而非她所知的那位葛纶葛将军。这便奇怪了,礼部侍郎是文职,前世的葛纶却是个武职,那两年后那个定国将军,究竟是不是出自上京的这个葛家?
她出口询问时,裴安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显然从未听说过“葛纶”这号人物,要么是这位葛将军如今身份不显,不能让诸如裴安的官宦子弟记住他的名头,要么葛家便没有葛纶这个人。
令采南得不到答案,于是在花映月的提议下去了京城的赌坊。那里鱼龙混杂,在京城各处布下了不少眼线,她的问题又并非机密之事,想要打听到只需花上些许银子。
葛家确实没有人名唤葛纶。葛家前家主生前娶了一妻二妾,正妻诞下了如今的家主葛斋与其下二弟,一妾烟花之地出生,入府时便被府上的嬷嬷喂了避子汤药,另一位妾室则是出生寒门,在入府的第二年为他诞下了一子一女。其女国色天香,十四岁时便在葛家的安排下入了宫,而庶子葛无境却在葛家女入宫后一年没了行踪,葛家对外宣称其剃度出家,皈依佛门。
葛无境常日里深居府内,并无三两至交好友,上京里的诗会与赏花宴也从未有过出席,一庶子于葛家而言无足轻重,以至于一个大活人平白无故失踪,却无一人肯深入调查,而葛家一纸葛无境皈依佛门之言,更是断绝了旁人意欲寻找的念头。
可为何葛贵人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葛贵人是葛无境为数不多在乎的人,得到的消息里,都言兄妹二人关系极好。可为何葛无境失踪的消息被放出时,葛家都尚且派人暗地里找寻,身为葛无境亲妹妹的葛贵人却始终一副无动无衷的模样?彼时葛贵人正当宠,若有心要寻,怎会连半点风声也无?
如此行事,简直像知道了葛无境无事一样。
令采南不知道葛无境究竟是不是葛纶,可他到底是最有可能的人,她是绝不会放过眼前这个唯一的线索的。
所以无论是葛家还是皇宫,她都非去不可。
花映月无语道:“死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嗯,死了我怪我自己,不怪你。”令采南回道。
花映月被她的话堵得心里发火,若此刻花映月站在令采南跟前,她便会发现这个着红裳的男子朝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未待他心头火气蔓延,他便听那少女道:“你心里也别气,我那么厉害,他们杀不死我的,就算我一时失误死掉了,那死之前我也一定会帮你把沈砚舟的命格改活的。”
“你让我多活一世,我帮你将央缘之人的命格改活,这是我早就答应你的事。你放心,我这人最守诺了。”
花映月没好气道:“最好是这样!”
令采南抿唇笑了笑,本欲再说些什么,却忽察觉到左手那只紫纹白玉扳指的异常,不由得一愣神。
未几,她抬手一挥,熄灭了灯盏上的火烛。
屋内再度一片漆黑。
花映月以为她要入塌,没曾想她忽开口问:“小月,我若给央缘之人下毒,你没意见吧?”
花映月愣神片刻,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爽快道:”只要他不死,随你。”
少女粲然一笑:“成!”
“客官,您的房间在二楼。”店小二左手揉着眼,迷迷糊糊指向二楼的一处:“上面有间屋子还亮着,客官就住旁边那间吧。”
店小二心里纳罕,平日里也不见生意有多兴隆,怎这些日子频频有人?借着破洞透来的月光,他拿绞刀剪了银子,半眯着眼将多余的银子递出去。
他抬着手,手里的银子却迟迟无人拿去,店小二疑惑,不由得睁开眼,见眼前人抬起头,看着二楼的某处。
店小二以为他找不到房间,正要开口言说,却见二楼一片漆黑,那间方才还亮着的屋子,不知何时已经熄了灯。
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刚刚不是还亮着嘛……”
不等他指路,那人径自往楼上走去,看都没看他手中的碎银一眼。店小二低头看了眼手中物什,因怕惊扰客栈里的客人,只敢小声开口:“客官,找您的银子……”
等他再抬眼看去时,那人已经走上了二楼。他不过片刻踌躇,眼里精光一闪,将手中多出来的碎银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在二楼廊道上响起,沈砚舟的脸在月光下无悲无喜,他手心摩挲着白瓷瓶,不急不缓地走着。
就在他即将走到房间的前一刻,身侧屋子的门被猛然撞开,一抹白色突至眼前,好巧不巧撞上了他的肩膀:“小二?!”
沈砚舟一动不动,侧过脸来看她,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道长半夜不睡觉,是想一头撞死我吗?”
令采南故作惊讶的抬头,余光却瞥见三楼有人被这动静吵醒,屋子里点起了烛火。她心里默念数百个对不住,面上却依旧大惊失色,她伸手拽住沈砚舟一角衣袍:“我怎会知门前是你?是你也好,快帮帮我!”
沈砚舟面上的情绪很淡,像是冬日清晨薄薄的清雾,看不清也摸不着,他眼看着少女惊慌地躲去他身后,朝屋内伸出一根手指:“猫……猫。”
沈砚舟顺着令采南手指方向看去,果见黑暗之中一团白色身影攒动,一对幽深的瞳孔在夜里闪烁。
令采南往他身后缩了缩,看上去很是害怕。
沈砚舟语气平平:“楼下的店小二还醒着。”
意思是去找店小二,别来烦他。
说着一把扯过被令采南揪着的衣裳,用手指那些褶皱一一抚平,动作慢条斯理,看上去一点也没把令采南的话放在心里。
令采南经过与他两三次的交锋,也大概摸清了这人好洁,性子也冷,每每她与他讲话时,他面上总会一副云淡风轻,与我何干的淡然与冷静,就好他是个飞升成神的神仙,修的是个无情与冷漠的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却在偌大的上京城中,作为一个身价富裕的皇子,与她格外巧合地住进了同一家屋顶破洞的客栈。
若说是巧合,令采南是绝对不会信的,但无论他抱着什么心思,这都说明了一个问题,沈砚舟似乎并没有对她的出现感到排斥,或许他心里还有着好奇的心思,想看看她要如何孤身一人去救徐沉之。
令采南心虚覷了眼三楼:“夜深至此,我再去打搅旁人实在不好。”
沈砚舟往前走了两步远离她:“可是你打扰到我了。”
他盯着她,眼里的情绪被黑暗掩盖。
令采南眨眨眼,只觉背后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虽并非第一次干亏心事,可眼前人不是她师兄,对她的行为绝不会有半分忍让,她虽笃定沈砚舟此时不会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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