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采南手指攥成了拳头,感觉光线不那么刺眼后,慢慢睁开了眼。一入目,便是少年那张素冷的脸。
令采南的手攥得更紧了,想到她心怀善意回来找他,希望他不要误入歧途,结果这人却用腌臜手段绑了她,她简直要控制不住挥拳揍他。
令采南又气又愤的盯着他。
沈砚舟微笑着开口:“道长昨夜不还嚷嚷着要保护鄙人,怎今个却换了副脸皮,看上去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呢?”说完眸光一转,垂眸看向她的手,淡道:“道长,我现在没有危险,拳头不必握得那么紧。”
令采南眼皮一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这人语气虽不揶揄,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偏偏话听进耳朵里就让人忍不住恼火。他这摆明了是在嘲笑她没本事!
花映月忍不住道:“若昨夜不回来找他,你哪会受这罪?自作孽不可活,现在你再气也无用,快想想怎么叫他把你给放了,我可不想成日待在这破屋子里。”
“你给我闭嘴!”令采南冷声道。
她深吸几口气,正欲说话时,甫一转眼,却不知那沈砚舟何时已站起身来。
“闭嘴?”他以为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道长若有能耐,便自己来闭我的嘴。”沈砚舟在她面前停下,唇边那抹笑意很淡。
令采南扯了扯嘴角,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住在扳指里的鬼魅和武艺超群的练家子,竟然会败给一个正在被全城通缉的孤身皇子。
简直丢尽了师门的脸面。
她心底不畅,连带着面上表情也怏怏不乐。
沈砚舟看了一会,默了片刻,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令采南闻言提了提嘴角:“怕,但……你绝对不会让我死在你手里。”
沈砚舟昨夜被她救走,那些死士背后的主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她猜的不错,街外定然藏有暗地里寻找“盈月道人”的死士,毕竟一个形单影只的皇子,忽然有了一个能干倒一支死士队伍的同盟,这无论如何也会引起背后之人的警惕。聪明如沈砚舟,他肯定知道此刻对她出手,便是平白无故地毁了挡箭的盾牌,转而把所有箭矢对准了自己。
沈砚舟并没有否认令采南的话,而是从身后拿出一物,正是那张獠牙银面具。他走到跟前,将面具覆在令采南脸上,不紧不慢为她戴着面具。
冰冷的指尖时不时划过脸侧肌肤,令采南不自在地挪动着脸,下一刻却被他有些粗鲁地摁住脑袋,一动也不能动。
同央缘之人有了肢体上的接触,那只紫纹白玉扳指又开始猛然发烫。
他话音里听不出情绪:“三日之后西市刑场,道长帮我救个人,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可以放了你。”
“救死刑犯?”
他“嗯”了声:“徐家徐沉之。”
为何平白要救一个死刑犯?令采南若无其事道:“救他做甚?”
沈砚舟为她戴好了面具,走到柱子身后开始解绳子,冷道:“你没资格问。”
令采南讪讪闭了嘴,待绳子一松,她飞也似地跑到门旁:“我才不救!”
“幽果之毒七日未解,吸入之人脏腑溃烂”,沈砚舟看向风风火火欲跑的令采南,唇边挂起一抹笑:“道长,你的毒还没解。”
令采南刚踏出去的步子又迈了回来,她诧异地转头,言语里不乏怒火:“你竟给我下毒?!”
她道:“竟已给我下了毒,你还同我说什么漂亮话?”还故作有教养地询问她的意见,差点以为他当真良心发现了。
沈砚舟将手里的绳子团做一圈,丢在了地上:“是我话多。”
他走到她身旁,却并不低头看她,只看着前方,语气轻描淡写:“三日后,道长将徐沉之带来此地,届时我会帮道长解毒。”
令采南气愤不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冷声问:“那我的掀月刀呢?”
“自然是和解药一块给。”他道。
令采南自是不服:“你连我贴身武器都不愿给我,让我如何去救那人?”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说完先一步迈过门槛,径直要往远处走,令采南死死抓着他的袖子,却冷不防他忽然朝她伸手。
令采南一愕,生怕他又掷出银针,失神之际松开了手,待她反应过来想要重新抓住时,那人已经在眼前消失不见。
蓝底白纹,天空大晴,一夜飞雨已过,今日是个讨人欢喜的艳阳天。
胡商牵着骡马走过,马背上铜铃颤响不断,绸庄所织的锦缎铺了满街,襕衫和罗裙身影交织,空气里混杂着甜食和烤肉的混香。
令采南已改过着装,身上配饰也无明显的“盈月道人”特征,暂时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令采南走走停停,从一个铺子迈到另一个铺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昨日她刚到上京便被花映月喊着去扮巫婆,连热闹都街景都没看明白便进了姜府,今个好不容易才出来,自是当好好瞧瞧。
令采南从西街一直逛到了南街,头上的阳光逐渐炽热,她手里却没提什么东西,走了那么远,她只买了包饴糖和那个叼在嘴边的胡饼。她对那些铺子上的挂饰铃铛很是心动,但她挑选得眼花缭乱,到最后干脆什么也没买,她看的每一个都喜欢,总不能什么都买,否则日后被八师兄知道了,指不定要被他喊着说败家。
压下心里那点遗憾,她开始琢磨三日后要如何把那徐沉之救出来。沈砚舟连那群杀他的黑衣人都不怕,却不愿自己去救那徐沉之,其中定然有什么是他忌惮的。既如此,她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行动,总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她忖了忖,站在原地环顾一圈,视线最后锁定在不远处的铁匠铺。令采南吞下手中最后那点胡饼,走到铁匠铺前,声音含糊地喊了句话。
铁匠铺的铺面不大,右侧摆着两面桌子,左侧摆着打铁用具,满地都是灰黑的铁屑,铁锤和钳子杂乱倒在地上,滚烫的铁浆盛在歪斜的锅里,只见有黑粘的液体寻着锅侧流下,如此屋景,寻常人怕是连进都不愿进。
令采南又喊了几声,里面却迟迟未见有人出来,她心里正纳闷,却冷不防左侧肩膀被人轻轻一拽。
令采南一转头,就见一张瘦长的脸径直怼了上来,他脸上堆着笑,问:“姑娘可是要买剑?”
他靠得太近,令采南忍不住皱起眉头,她暗自往身后挪了两步,直到那张脸离自己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这才开口回道:“不买剑,可有其他兵器?”
那人眼睛细长,笑起来自带一股奸佞之感:“不是剑啊,那可能要现造了。”说罢又上前往令采南那凑,像是恨不得和她抱在一块:“那姑娘想打什么兵器?”
令采南的面色一沉,冷脸推开他:“你离得太近了。”
那人明显一愣,随后又笑道:“姑娘说话的声音太小,我怕听不大清,适才要凑得这般近。”
令采南心里已然不满,可不愿做绝了事,于是只道:“给我打两把刀。”
男子看了她一眼,笑着应下后擦过令采南往铁铺里走,还没见他走两步,令采南的手臂却忽然往前探了一下。
她奇怪地低头,却见她的袖子不知何时被刮破一截,线条散落不说,另一端竟直接连在了那男子的腰间。
先是不怀好意地靠近,后又是衣裳莫名挂在了他腰带上。令采南虽久居千黛崖,不通世事,可谅她脑子再如何迟钝,也在一瞬间反应出这人的意图。
那男子却故作疑惑地反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令采南的袖子,无辜地笑了笑:“姑娘这是......?”
令采南盯着他,袖子里的手俨然已握成了拳头。
这人大概是仗着这铁匠铺偏远,来往的人并无多少,又见她衣着平平,无人撑腰,所以才敢明目张胆地调戏她。如此熟稔,先前定然欺负了不少人。
本以为上京繁华,律法严苛,没曾想竟有此番恶心作风的人未入府衙。
此刻四处无人,正是处理他的好机会。
令采南不再犹豫,她一把扯回破的不成样子的宽袖,在眼前人错愕的眼神下,上前一步按住男子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她不由得瞳孔微扩——
一只有力的拳头将男子的脸上的肉打至变形,男子则招架不住力量,“哐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令采南一愣,只见两个身着草席背心的壮汉不由分说走进了铁匠铺,一把拎起面容红肿的男子,将人脸抵在了桌面。
男子奋力挣扎,伸手去掰壮汉的胳膊:“你们是谁!以为我大靖是无法之国吗?小心我去府衙状告你们——”
壮汉将男子的脸压得更紧了。
男子开口却说不出话,面颊抵在桌面上生疼,于是再顾不得体面,拿脚去蹬那壮汉的身子,岂料被壮汉一把抓住,狠狠踩在地上。
男子挣扎不得,便将目光放在了令采南身上,求也似的看着她,嘴里吐出几个不连贯的字:“求.....报.......官。”
令采南并不理睬,自顾自地低下头。昨夜小雨,街道上湿漉漉的,她的白衣本就沾上不少泥水,今个又破出一个洞,真是越发不能看了,若是再穿这衣服,指不定被人以为是叫花子。
她眼珠一转,看向那两个壮汉:“这两位大哥,你们同这人有何恩怨我不掺和,但他同我有纠葛,你看,我衣裙上破了这么大一个洞。”她指了指自己的袖子,笑道:“所以,能不能让我先——”
“他竟这般无耻!”令采南身旁突然蹦出个穿黑色圆领袍,束高髻簪银簪的女子。
两个壮汉见陆南乔赶来,微微颔首以示尊敬。男子闻言抬头,却在瞧见黑衣女子面容是不经一愣,随即便是怒不可遏至面脸通红。
陆南乔歪了歪头,叉腰吩咐:“给我把他好好揍一顿。”
壮汉依言行事,松开摁着男子的那只手,也不顾男子的哀嚎和挣扎,将人提进了屋子里。不出片刻,里面便传来阵阵拳头相抵的闷声。
令采南睁着眼,见男子被拖进屋子里,霎时间歇了叫他赔银两的心思,只暗暗可惜起自己的衣裙。
“你可别心疼这人,他啊,就是个不着调的色狼,活该被打。”陆南乔解释道。
她转头去看令采南,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你长得可真好看!”她凑到令采南身旁,翘着张嘴细细打量:“我还从未见过生得如你一般出色的女子。”
令采南闻言一愣,随即有些迟疑的开口:“果真?”她从未没听过这样毫不吝啬的夸赞,从前在千黛崖时也没见师兄们夸她漂亮啊。
“当然!”陆南乔随即愤慨道:“那混子定是瞧你貌美,又见你只身一人才敢对你不敬!”
“若非我带人及时赶到,就又让他多祸害了一个好姑娘。你日后若要找人打制兵器,就去我常去的那一家,免得又被这混子缠上。”
令采南问道:“那地位于城中何处?”
路南乔挪开眼,瞧了眼屋内状况,那人鼻青脸肿,短时间内,大概是再无心力去殃及旁人了。眼看两壮汉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她拉起令采南的手,笑了笑:“许久未见过如你般漂亮的女子,我心里高兴,便由我亲自带你去那铺子吧。”
令采南短时间内也寻不到更好的地方,自是满口答应。
两个壮汉留下善后,她则随陆南乔出了小街,上了早就停在街口的马车。
陆南乔吩咐马夫动身,随后把身子转向令采南,神情似安慰又似不满:“不瞒你说,这铁匠铺的老铁匠我父亲最是相熟,往日我家武馆的兵器都交由他来打制,凡经他所出的兵器,无一不是锐利非常,轻巧应手,就可惜这老铁匠人善岁短,半年前就去世了。”
令采南疑惑不已:“那方才铁匠铺里的是何人?”
陆南乔说到这个便来气:“他自称是老铁匠的外甥,在老铁匠去世不久就代替接管了铁匠铺,我觉得奇怪,我家同老铁匠交好那么多年,可从未听他提及有什么亲属,我父亲不愿看老铁匠经营半生的铺子莫名交给个来路不明的人,于是便报了官。”
本也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她说得倒也轻快:“可官员找上门的那一日,也不知从何处冒来个老妇替他作证,验实他就是老铁匠的外甥,老铁匠膝下无子,铁匠铺确实该由近亲打理,他既真是老铁匠的外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偏那人一副浪荡作风,我是如何也瞧不惯。铁匠铺本就不及他地热闹,寻常女子只要去了都少不了要被她调戏一番,女子碍于传言,又有几个敢为自己主持公道?都是自己默默咽下。老铁匠过世后我第一次去铁匠铺见着那人,他便浑不知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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