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挽妄定定看着她,一时只觉一阵胸闷,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压住了胸口,无论如何都喘不过气来。
哪怕事情到了如今这种地步,眼前人依旧神态自若,看他的眼神,亦是波澜不惊,毫无悔意。如同从始至终,都是他在无理取闹。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是分明觉得自己恨着她的。
那种恨意,几乎要使得他脱口而出的话语都变得尖刻。
夜挽妄竭力忽视那种感觉,咬牙冷笑说道:“宿云微,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你以为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吗?”
“你高兴了就随便哄哄,不高兴了就一把推开。明明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可以放下旧日恩怨,和你重新开始。”
“……可你呢?你却还想杀我。你以为我是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自以为气势汹汹占了上风,可眼眶却隐隐发红。
要哭了吗?
……还真是和两年前一样脆弱啊。
宿云微这般想着,唇角不合时宜地微微抽搐,攥紧了手,镇定回望。
“殿下说笑了。毒是我下的,没什么好否认的。要杀要剐,沉塘还是杖毙,只要殿下发话,我都认了。”
夜挽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你……到底是为什么?是有人威胁你么?是谁?夜阑?”
宿云微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谁威胁我。我做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不想留在你身边啊。”
夜挽妄怔怔松开了她的手,一时之间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沸腾叫嚣,心中戾气翻腾得几乎压抑不住。
胸口那里像是破了一个洞,有人不顾他的意愿,在将他一颗心脏,从里头一点点扯裂掏离,血流了一地。
这人就是认定了他不会杀她,吃准他就是这么犯贱。
分别的时间太久,久到竟让他忘了,这人最擅长的就是拿捏人心。连带他的喜怒哀乐,都能一并攥在手里。
可凭什么……他几乎是怼怨地看向她,恍惚间,想起初见那一面。
那日街巷之间,他被琴音惊扰,遥遥一瞥,却发觉高楼之上,那人眉目秀致,的确是生得一副好皮囊。
但仅仅如此,并不足以让他主动靠近她。
彼时大雍军事不利,他奉命出使南楚,为两国休战和谈。不料却接二连三吃了闭门羹。
驿馆内,大雍使臣每日对着满箱珍宝哀声叹气,听得他耳朵都快生了茧。
偶然闲逛,听见有人谈起高楼琴会,谈起昭宁公主,最后谈起,陛下对昭宁如何爱重。
夜挽妄默然听着,觉得与其让那些珍宝在驿馆落灰,不如先送一部分,用来接近她。
大雍使臣自然不同意,但他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再见时,便是春日,满城梨花若雪,她倚在廊下百无聊赖的模样。
之后渐渐相熟,她知道他的身份,却对他爱答不理,有时一连几日都不见他。几乎称得上是怠慢。
夜挽妄并不生气,原因无他,他想见她。
再后来,在酒楼舞馆,宿云微与他碰见的次数多了些,单方面把他当成了志趣相投的朋友。
她教他雕木偶,教他掷骰子,教他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很聪明,学得也很快,于是她惊觉自己的教学天赋,笑若春花。
笑得多了,她再看向他时,眼尾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弯着,像是一只餍足的猫。
他曾以为,那是他们故事的开始,却不知道那已经她给他的全部了。
不过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茶楼等人,听见隔壁雅间有人议论。
说昭宁公主府上的男宠,色艺双绝。然而容貌却几乎全都是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莫不是,还忘不了那位……
他不以为意。在南楚的这些时日,有关昭宁的荒谬传言他已经听过不少,那些艳情话本他也见过一些。
可那又怎样,他不在意这些。他只知道她待他是特别的,这就够了。
再后来,他们越发相熟,熟到睡上了一张床榻。南楚的帝王终于见了他。
正事谈完,又随意聊了几句,宿景渊似笑非笑地提点他。说昭宁一向任性妄为,劝他莫要陷得太深。
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夜半翻墙进了公主府,漫无目的地走。
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走到一处偏院。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
院中几个年轻男子,或坐或立,抚琴作画,姿容各异。
可眉眼神韵,或多或少,都与他有些相似。
……是像他么?
夜挽妄站在院中,望着那些人,拧着眉头,心绪百转,纠结许久。
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就在她身边,她为何要找与他相像的人,留在府内。
总不会是故意气他。
天际明月如银镜高悬,夜挽妄呆呆站了许久。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宿云微有时聊着聊着,会看着他出神,目光飘得很远,眼神复杂得让他看不懂。
他蓦地记起茶楼里的那些话,终究压不下心头疑虑,下令让人去查。
最后查出来的结果,是一幅画像。
据说是许久之前,宿云微放在心上的人。可惜那人死了,尸骨无存。
夜挽妄打开那幅画像,仔细瞧着,怔愣许久,一时只觉天旋地转,心头说不出的讽刺可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府中的那些男宠,或多或少,眉眼神韵都有些像画中人。而他自己,也没有幸免。
与画中人形似了七分,神似了三分。如此相似,可不就得了她偏爱么……
夜挽妄记不清那天自己是怎么走出驿馆的。
夜晚风很大,吹得满城梨花纷落如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去。
他在城楼上找到了她。
宿云微不知为何,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灯火,垂眸思索,神色寒凉。
他走到她身后,站了很久,开口唤她。
“昭宁。”
宿云微回过头,看见他,弯了弯唇角。笑容一如既往,散漫慵懒。
“……你来这儿做什么?”
夜挽妄走近一步,看着她,眼睛里的灯火光影轻轻晃动。
他笑了一下。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宿云微望着他,似是早有预料。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没有惊慌,没有愧疚,什么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问吧。”
夜挽妄低低笑了一声,再一步逼近了。
宿云微直视着看他,神情冷淡得坦荡,没一点退步的意思。
“听闻,公主有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攥紧了手,如临大敌,手心被掐得生疼,心跳如擂鼓,盼着她否认。
然而,没有。
他只好一字一顿地接着问。
“你府上的男宠,”他说,“或多或少都有些像他。”
她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收敛了所有表情,静静地看着他。
夜挽妄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不然为何他看着她,心里会绝望恐惧。
然而,即使手心濡湿一片,掐出了殷红黏腻的血,这场噩梦也难以摆脱。
他走近两步,强迫自己望着她的眼睛,故作镇定地问。
“你待我好,也是因为,这张脸有几分像他?”
不要回答,不要回答。他简直要跪下祈求她,只要她不承认,他们就还能够在一起。
他感觉脑中无数的念头在撕扯着自己,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
但是下一刻,她望着他,眼眸眯了眯,忽而笑了,像是毒蛇捕到猎物,终于现出獠牙,吐出森然的话语:
“不然呢?祁王殿下,你以为,还能是因为什么?”
夜挽妄看着跟前的人,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对方的眉眼离得这么近,彼此的呼吸交错。
他却只想往后退远离。
“你……”所有伪装支离破碎,他的声音发着抖,“你怎么能……”
她歪了歪头,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笑吟吟地开口。
“我为什么不能?”
他攥紧了拳头,仿佛从噩梦中醒转过来,额头竟然都出了冷汗。
他想不起自己这次来找她的目的,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片。倨傲快要溃不成军,不断催促着他与她针锋相对。
“你……”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可真是浪荡。”
宿云微对此接受良好,摊开了手,耸了耸肩:
“是啊,我浪荡。我养男宠,夜夜笙歌,荒淫无度。殿下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她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可是除了这些。殿下觉得,你又有多了解我呢?”
他无言以对。
“我爱他,也只爱他。”
“我养着那些男宠,不过是因为他们都生得像他。能让我不忘记他。”
夜挽妄只觉得脑中乱成一团,浆糊一样的黏黏糊糊,仿佛呼吸都要停住了。
“你也是。”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你生得最像。所以我待你最好,陪你的时间最长,仅此而已。”
她顿了顿,欣赏着他的痛苦,弯起唇角。
“当然,殿下若是不愿意做替身,可以离开。反正天底下生得像他的也不止你一个。有的是人排着队,跪在地上,求我垂怜。”
他望着她,忽而笑起来,像是快要被气疯了。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我么?”
“没有。”
夜挽妄望着她,眼里的光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攸忽黯淡下去。
她给他的都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那他见到她时的欢欣算什么,他付出的真心算什么,她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死人,弃了他么?!
夜挽妄忽然觉得冷,冷得浑身都在发抖。他退后一步,静静看着她。
夜风很大,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她立在风里,衣袂翻飞。
“好。”他说,“真是好得很。”
“本来我就是因为利用才刻意接近你,你是因为他才肯让我接近。”
“我们这样自私自利的两个人,被迫纠缠在一起,却还以为彼此付出了真心,真是可笑。”
他走到她面前,垂眸望着她,唇角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饱含恶意地开口:
“不过,公主,你再爱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已经死了,死无全尸,脸毁了,尸骨也化成灰了。你一辈子等不到他,他也不会爱你——”
“啪——”,宿云微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她面上的漠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潜藏已久的愤怒。
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睫羽簌簌颤动,咬牙切齿,竟像是要落下泪来。
夜挽妄被这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唇角渗出了血。可他得意极了。
果然,他们本质上是同一种人。终于,不止他一个人狼狈了。
宿云微望着他,声音气得发抖,神色冷沉,一字一顿道:
“你不配提他。”
夜挽妄伸手抹了抹唇角,默不作声地想,他可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相识以来,她的情绪,喜怒哀乐都浮于表面,内里一片漠然。
他以为她没有心呢,现在知道了,原来是有的啊。
只要你也为我痛苦,那就足够了。
他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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