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距离藏北并不远,做好决定的第二天下午,冯妙时和许今是就提着行李出了火车站。
藏区的空气很干,也很稀薄。冯妙时努力吸了两口空气,依旧无法给身体足够的氧气,她眼前有点冒金星,嗓子干干的,头发晕,鼻腔一呼一吸间也干涩得发疼。
并不算太严重的高反。
来之前,冯妙时在医院问了医生许多注意事项,也拿了不少药。
情况更糟糕一点后,她接过许今是递给她的制氧机,两个人戴好鼻吸,站在路边默默吸氧,等待林书达朋友来接他们。
林书达的藏族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名叫巴桑旺堆。
大三的时候因为家里爸妈双双去世,还有位老人需要照顾,重担一下子压到他头上,最后只能选择退学回家,偶尔会和林书达联系一下。
“嘿!!!”
雄厚的招呼声让冯妙时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一瞬,朝声源处看去。
一位皮肤黝黑,穿着藏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三轮车驾驶座上,和他们热情地挥手。
三轮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嘎吱一声,停在冯妙时面前。
男人跳下座位,衣摆向后扬起,又乖顺地贴回身体两侧。巴桑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笑容,他抬手,宽厚有力的手掌举到额前,略一欠身,是藏地的礼,嗓门敞亮粗犷:“你们一路辛苦了!快上车,我带你们回家,家里已经做好饭菜了!”
冯妙时听着他一口流利的汉语,心落回原地。
她昨晚在车上学了一会藏语,仅限于打招呼和日常交流的常用词,而且磕磕绊绊的,本来还在担心无法和他们父子交流,现在看来不用担心了。
毕竟父亲汉语说得很好,孩子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吧。
她猜想。
许今是率先翻进后车,伸出手,冯妙时握住他的手,借力向上,坐到他旁边。
坐好后,她把手一抽,却没抽出来,被许今是握得紧紧的。
冯妙时紧张地看着巴桑的后脑勺,用眼神示意许今是松手。
许今是抬头望天,装作没有看见。
尝试两次无果,冯妙时无奈地放弃,她扭动手腕,把手指塞入许今是的指缝间,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然后学着他的模样,抬头看天。
地有些颠簸,冯妙时和车一起一上一下,晃晃悠悠地看白云慢慢地游。
看了一会,脖子变得酸痛,她想了想,干脆地把头往旁边某人的肩膀上一靠。
有了支撑点就舒服多了。
她拱了拱脑袋,找到最舒服的着力点。
而许今是的头抬得更高了,努力藏住自己从一开始就压不住的嘴角。
“翻过千重雪山”
“走过百里荒原”
“盐湖藏着福泽”
···
驾驶座上的巴桑高呼一声:“快看,雪山!”
辽阔的草原一路向后退去,地平线上横亘着连绵的雪山,峰顶是终年不化的白雪,在透亮的日光下闪着银光,雪峰静静矗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如此。
云低低地贴在峰顶,耳边响起雄浑的藏语歌谣,冯妙时静静听着,太阳穴突突的胀痛好像褪去,不适感被遗忘在广阔的天地中。
人生总要有这样的瞬间。
忘却一切痛苦、不适、烦恼,不去想未来、学业、工作,只有自然和自我的瞬间。
许今是和她一起,安静地看景,只是左侧的肩膀微微向上,保持着可以让冯妙时最舒服的高度。
又是嘎吱一声,三轮车停下。
到地方了吗?
冯妙时又在心里复习昨晚学到的藏语。
万一巴桑的儿子并不会汉语,她总得用藏语和人家打招呼,自我介绍一下。
巴桑招呼他们下车,敲响前方的大门,不一会,一位同样岁数的藏族男人出来,两个人交流一番,巴桑笑呵呵地挥挥手,陌生男人出来开走三轮车,而巴桑则带他们往前走去。
“这辆三轮车是我借他们家的,再往后这段路太陡了,我们改坐摩托车。”
巴桑一边走一边解释,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越野摩托车。
摩托车看起来年份很久了,表皮有许多划痕,座椅上铺着一张布满红色花纹的毯子。
“一个个来,我先送谁回家?”
巴桑发问。
冯妙时和许今是对视一眼,两个人决定石头剪刀布。
“石头!”
“布!”
三秒之后,冯妙时坐上摩托车后座。
“抓好咯!出发!”
声音落下,摩托车发出一声嗡鸣,如同箭一般射出去,奔驰在陡峭的草原上。
干燥的风打在冯妙时脸上,尘土摩擦着脸颊,生疼,她眼睛只能睁开一条小缝,努力记住到家的路线。
大约飞驰了十分钟,摩托车速度放慢,一个摆尾停在一幢二层的木屋前。
木屋的大门被涂鸦上蓝黄色的条纹与图案,见冯妙时盯着看,巴桑解释说这是他儿子小时候画的,当时觉得好看就留下来了。
冯妙时点点头表示认可,大胆的撞色和儿童天马行空的想象碰撞出奇特的美感。
巴桑本想让她先进屋,可冯妙时拒绝了。
“我想多看看外面的景色。”
她说。
这里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附近零零散散分布着几户人家,房子户型都差不多,一层或二层的木屋,木屋旁边是用石头垒起的小牛的家。
冯妙时在围栏旁伸出手,两头毛茸茸的小牛跑过来,主动把头凑到她手下,“哞哞”叫了两声。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给小牛和自己拍了许多合照。
有邻居出门,瞧见冯妙时,愣了下,随即热情地和她挥手:“扎西德勒!”
这句是藏语,且在冯妙时的学习范围内,她咽了咽口水,手犹豫地举起,也喊了句“扎西德勒”。
声音一放出来,就知道自己说得有多不标准,总感觉差了点什么。
不过邻居没有在意,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和她说再见,便骑上摩托车轰然离开。
大约二十分钟过去,冯妙时正好把这附近都逛了一遍,许今是和巴桑也到了。
三个人站在大门口,巴桑没有推门进去,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对讲机,调试好音频,在按下按钮前,和二人说:“稍等下,我问问我儿子到哪里了,按理说他应该快到了。”
听得出来努力放柔的话音刚落,巴桑按下按钮,完全放开音量,声音中带着愤怒:“你到了没有!”
对讲机滋滋两声,安静下来。
巴桑又喊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复,他摇摇头:“信号不好,我们先进去吧。”
“吁!”
马匹的嘶鸣和木门打开的咯吱声同时响起。
冯妙时扭头看去。
风卷着草浪往两边退开,马蹄声打破这片地区的安静。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年伏在马背上,乌黑的卷发被风吹得凌乱飞扬,一身藏袍随着颠簸大幅度起落。
藏袍上的纹样闪着光芒,银饰与腰上的佩件相撞,叮铃作响。
随着距离变近,冯妙时看得更加清楚了。
他深麦色的皮肤被日光晒得发亮,泛着薄红。鼻梁挺拔,眉骨很高,浓黑的眉峰下压,眼睛清亮深邃,带着一丝桀骜。
高大的骏马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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