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钱举人和陈家夫妇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鞭炮响,像是从街口那边传过来的,一声接一声。
陈家的伙计跑进来说:“老爷、太太,府试的榜贴了!县学的差役正敲锣报喜呢!”
钱举人放下茶盏站了起来,他是个读书人,也知道院试放榜的日子就是这几日。“去看看。”他转头对陈文昭说了一句。陈文昭应了,两人出了药铺往县衙门口的照壁走,巧儿想跟去,被陈太太拉住了,说“街上人多,你一个姑娘家别挤”。
照壁前人山人海。
红纸金字的大榜贴在墙面上,从这头拉到那头,密密麻麻写着一个个名字。差役们正敲着锣从榜前走过,边走边喊:“第一名——嘉兴府秀水县李昭——第二名————”
钱举人挤进了人群里,眯着眼从榜上头往下看。
目光扫过前三甲,又在中间那一排停住了,一个一个往下数。陈文昭跟在他身后,也在抬头看榜。他忽然抬手往榜中间指了一下:“世伯,您看——岳明远,第三十七名。”
钱举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了“岳明远”三个字,排在中段靠后的位置。第三十七名,不算出挑,可院试是过了。过了就是秀才,跟名次高低没有关系了。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慨。明远那孩子他是见过的,话不多,坐得住,县学里读了这几年,总算有了个结果。“走吧,去给他道个喜。”钱举人转身从人群里挤出来,陈文昭跟在后头,两人穿过拥挤的街面,往西街悦来客栈的方向走。
明远在客栈里还什么都不知道,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锣鼓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震耳欲聋。
客栈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钱举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陈文昭。明远猛地站起来,手里那本书啪一声掉在桌上。
“贤侄,恭喜了。”钱举人冲他笑了一下,“第三十七名,过了。”
明远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第……第三十七?”
陈文昭笑着拱了拱手:“岳兄,往后该叫一声岳秀才了。走,我请客,去醉仙楼喝一杯。”
明远被他们拉着出了客栈,走到街上时满街的热闹一下子涌了过来。卖糖葫芦的、卖鞭炮的、卖红纸喜字的挤在街两边,到处都是人。他走在钱举人和陈文昭中间,耳边全是锣鼓和恭喜声,脑子像是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嗡嗡地响着。
路过县衙门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张榜,榜前面围满了人,有个老汉正举着个写着“喜报”的红牌子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钱举人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先吃饭。你考完了,巧儿也在陈家等着,今儿一起热闹热闹。”
巧儿也在,他目光微变。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里,陈太太把巧儿送过来了。
巧儿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小袄,坐在窗边,见明远进来便站起来笑着道了句喜:“明远表哥,你中了!我方才在街上听见有人喊岳家少爷中了,真的是你。”
明远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多谢”。
他在桌边坐下来,陈文昭坐在巧儿旁边替他斟酒,两人说了几句院试的事。钱举人在对面坐着,看着三个年轻人围在一处说话,心里头忽然有些感慨,孩子们都长大了。
饭吃到一半,陈太太笑了笑,顺势把话头转向了明远:“说起来,岳公子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府城里有几户体面人家,也有适龄的姑娘,岳公子若是有意,改日我替你牵个线?”
这话来得突然,明远刚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边,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说:“陈太太好意,只是我如今学业未成,家里也没有催我成亲的意思,这事不急。”
陈太太摆了摆手:“不急什么?中了秀才就是正经有功名的人了,府城多少人家想嫁女儿还攀不上呢。我认识一户姓郑的人家,城南开书铺的,家里有个姑娘今年十七,模样性子都好,跟你年岁也般配。回头我让文昭带你去见见?”
“陈太太,”明远放下筷子,“我眼下真的没有成亲的打算。院试刚过,明年春天还要考乡试,这时候分了心怕耽误功课。”
陈文昭在旁边笑了一声:“岳兄,考乡试也不耽误成亲啊。我去年中了秀才,今年家里就开始替我相看了。两不耽误的事。”
明远还没来得及回话,陈太太又接上了:“就是。成了亲有人照应着,读书反倒更安心。再说了,府城这边的姑娘不比县城的差,读了书的也有好几个。你先见见,又不一定要定下来……”
“陈太太,”明远有些招架不住,只道:“我家里还有一妹,今年也正在议亲。我想等她的婚事定下来了,再考虑自己的事。况且我出来的时候,家里确实没提过这事,我若是自作主张在府城相看了,回去不好跟父母交代。”
陈太太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又笑起来:“你这孩子倒是孝顺。也好,回去跟父母商量商量,改日你们来府城的时候再说。”
她说完放下茶盏,脸上又是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情,转向钱举人:“钱大哥,岳公子的事咱们往后再说。方才你跟我家老爷商量的那桩事,是不是也该让孩子们知道了?”
钱举人放下筷子,点了点头,看向巧儿:“巧儿,我跟陈老爷商量过了。你们俩的庚帖换了,八字也合过了,大吉大利的。明年秋天成亲。你姑妈那边回头我去说,陈家该走的礼数一样不会少。”
巧儿正低头剥花生,听见这话猛地抬头,手里的花生壳“啪”一声捏碎了。“明年秋天?”她的声音拔高了些,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怎么这么快……”
陈文昭在旁边耳朵也红了,轻声说:“巧儿姑娘,我爹问过先生,先生说明年秋天最好的日子是九月十八,往后要再等就是后年春天了。所以就定了九月十八。”
钱举人在旁边补了一句:“陈家这边的事我都看过了,礼数周到,你也别嫌快。早晚的事。”
明远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沉默不语,只听巧儿在旁边跟陈文昭说“怎么也不先问我一声”,声音娇憨里带着点嗔怪,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端起酒杯来喝了一口,酒进了嗓子眼,又涩又辣。
陈太太还在絮叨:“你就安心待嫁吧,庚帖的事陈家这边已经托人写了,回头送到崇德去。九月十八的日子我让先生看过了,是大吉的。该置办的东西我们也开始准备了。”
明远在陈太太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那股涩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钱举人忽然转过脸来问他:“明远,你明年春天乡试,是还在县学念还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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