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正厅里摆了两只冰鉴,张妈隔半个时辰换一回冰,可屋里头的空气还是闷沉沉的。周氏坐在太师椅上,手指头慢慢捻着一本账册的边角,捻得纸页都卷了毛。
这本账册是昨儿夜里岳敬修从粮行带回来的。他回来时面色不善,把账册往桌上一搁,难得地对周氏沉了脸:“你瞧瞧这一笔,三月里从粮行支了八十五两,走的是‘杂项开支’,可到了四月又有一笔八十八两的进账,走的是‘杂项收入’。这账对不上——出了八十五两,回来八十八两,多出来的三两不知算什么。最要紧的是,谁也不知道那笔钱拿去做了什么。”
周氏当时翻了账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粮行的账目她虽不亲手管,但每月收支她心里大致有数,三月里确实有一笔银子从账上划走,四月又补了回来,还多了三两。可中间那个月,那八十五两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账册上一个字都没写。如今分家后粮行归了大房,这笔银子虽然回来了,可账目不明不白的,年底盘账就是个说不清的窟窿——倒不是亏了钱,是怕落个“账目不清”的名声。
她连夜跟岳敬修对了半宿,又让张妈去粮行把三月的所有单据翻出来。翻到天明,只找到一张模糊的单子,上头写着“木料款”三个字,没有经手人签名,也没有具体数目。岳敬修看着那张单子发了一会儿愣,忽然说:“这字……瞧着像老三的笔迹。”
周氏的眼睛眯了一下。她接过那张单子对着灯细看,越看越觉得像——岳敬安的字她不陌生,横平竖直的,带着几分端正,跟账册上旁的字迹一比,确实有八九分相似。
“老三拿粮行的钱买木料?”周氏把单子搁下,眉头拧起来,“他买木料做什么?田庄上又用不着木头盖房子。再说银子已经还了,多出来的三两又算怎么回事?”
岳敬修揉了揉额头:“先别声张。明儿把老陈头叫来问问,他看门,宅子里谁进出拉了什么货,他多少知道些。”
第二日一早,张妈就把老陈头叫到了大房。老陈头已经归了三房,月钱由三房出,可大房的人使唤他他也不敢不来,佝偻着背站在周氏面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掌心搓来搓去的。
周氏也不绕弯子,把那张单子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字问他:“老陈头,三月的后半月,有没有看见三房往院里拉过什么木料?”
老陈头眼睛往那单子上瞟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吭声。周氏又问了句:“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答。”
老陈头搓着手心,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三月里……好像是有一回,夜里来的车,拉了满满一车木板子,还有几条大梁,停在东跨院后门口。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就一车?”周氏追问他。
“头回是一车……过了一旬又来了半车,都是夜里来的。后来四月里又来了一辆车,拉走的,大概是做成了东西运出去了。”老陈头说着抬头看了周氏一眼,眼神闪烁,“太太,我就是个看门的,夜里车来了我开了门就回屋了,旁的没敢多问。”
周氏跟岳敬修对视了一眼。夜里偷偷摸摸拉货,分明是怕人看见。八十五两银子买木料,倒不算多离谱的价格,可三房一个管田庄的,半夜三更买那么多木料做什么?更古怪的是银子还回来了,还多了三两,这分明是用那笔本钱做了笔生意,赚了薄利又填了回去。周氏心里头转了七八个弯,只对老陈头说了句“你回去吧”,又吩咐张妈:“去请二太太过来,还有老夫人,就说大房有件事要问清楚。”
张妈应声去了。周氏又对翠儿说:“去三房,叫陆姨娘来一趟。”
消息传到三房的时候,陆姨娘正坐在大房院的廊下,帮明兰绣那方并蒂莲的枕巾。明兰这几日婚事虽还没正式定下来,但周氏已经开始张罗嫁妆了,枕巾被面帕子一套一套的,明兰一个人绣不过来,陆姨娘便隔几日过来搭把手,两人坐在一处安安静静地做针线,明兰倒比往常松快些。
翠儿跑来说“大太太请姨娘去正厅”时,陆姨娘手上的针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翠儿的脸色,就知道不是寻常的闲话家常。她把针别在绣绷上,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对明兰说:“我去去就来,你先绣着。”
明兰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问了句:“姨娘,出什么事了?”陆姨娘摇摇头:“没事,你坐着。”她跟着翠儿出了大房院往正厅走,一路走一路想,三房向来安分,大房忽然叫她去,还叫了老夫人和二房,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进了正厅,果然阵仗不小。周氏坐在上首,岳敬修坐在她旁边的太师椅上,面色沉沉。钱氏坐在下首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把团扇慢慢摇着,脸上带着一副看热闹的神情。老夫人坐在正中罗汉床上,春兰在旁边伺候着茶,老太太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陆姨娘进门时扫了她一眼,见老太太的手指一下一下拨着佛珠。
“陆姨娘来了,坐吧。”周氏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的。
陆姨娘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等着她开口。
周氏也不客气,把那本账册和那张单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沿:“三月里,粮行走了一笔八十五两的账,写着‘木料款’,可到了四月又回来了一笔八十八两。银子虽然还上了,可中间这笔钱做了什么、谁经手的、为何平白多了三两的利,账册上一个字都没有。我问了问,这单子上的字像老三的笔迹。陆姨娘可知道这事?”
陆姨娘的目光落在那张单子上,当初走的是岳敬安私下找粮行柜上通融的一条路子,柜上的伙计自作主张没签字,就把这笔账记成了“杂项”。
“大太太怎么断定这是三爷的字迹?账册上的字瞧着都差不多,单凭一笔看不出什么的。”
周氏料到她不会认,不慌不忙地说:“那老陈头说三月里夜里有人往三房拉了木料,一车半,四月又运出去了一车成品。他亲眼看见的,要不要叫他来对质?”
陆姨娘沉默了数息,微微吸了口气,换了个说法:“大太太说的木料,我不清楚。三房院子小,三月里有没有拉进木料来,我没亲眼看见。老陈头夜里开了门,黑灯瞎火的,看岔了也是常事。”
周氏皱了皱眉,刚要再问,钱氏在旁边拿团扇掩着嘴笑了一声,插话道:“大嫂,你跟她绕什么弯子?银子既然已经回来了,多三两少三两地也不过是账目上收拾不干净。你不如问问她,三房自己没钱,却拿粮行的本钱做买卖,赚了利钱自个儿揣兜里,这算不算吃里扒外?”
她这话说得阴,把一桩“临时借用还了本息”的事,说成了“吃里扒外”。陆姨娘正了正身子,不慌不忙地应道:“二太太这话说得太过了。银子回来的时候多出三两,若是三房贪了利,大可以不还那八十五两,何必连本带利送回去?再说账目不清的事,二太太屋里的账怕是也经不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三月修屋子的十二两,走的也是粮行的账,可银子修完屋子可没回来吧?”
这话不紧不慢的,条理又清楚,钱氏被她反手一记怼在脸上,团扇摇了两下没接上话。周氏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吃惊,她平日里只当陆姨娘是个安分守己的妾室,瞧着温温吞吞的,遇事只管缩在后头,没想到上了正厅当着老夫人的面,她竟能一句一句顶回来,半点不露怯。
周氏把账册往前又推了推,指着几笔旁的支出:“那这几笔呢?上个月还有一笔‘杂项’支出的二十两,也是一张没有签字的单子,还有一笔‘修车’的八两。如今粮行归了大房,这些账虽然数目不大,可来源去处都不清不楚。陆姨娘,你总不能说这些也跟你没关系吧?”
陆姨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几眼,抬起头来,目光迎着周氏:“大太太说的那笔二十两,是上个月老太太让刘婆子多备些素斋果子,给水月庵的静慧师太送了去,银子是老太太吩咐从公中走的,只是当时走的是粮行的账。那笔八两的‘修车’,是二房岳敬德老爷从府城回来的骡车在路上坏了,修车的银子走的是公中账,大太太可查查二房院里的帐,看看二太太那会儿有没有出过这笔银子?”
她这话一出口,钱氏脸上那点笑意就僵了。那八两修车的钱确实是二房花了公中的,她当时想着反正没分家,修车子的钱走公中天经地义,可如今分了家,这笔账又翻出来,倒显得是她二房占了大房的便宜。钱氏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当着老夫人的面又不好抵赖,只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扇子摇得快了几分。
周氏也没想到陆姨娘记得这么清楚,那笔二十两的素斋银子她确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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