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昌定的是一家老字号的饭店，离翡翠城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章柒月临近约定时间才出门。
将车停好，她走进弥漫着食物香气的大厅。
报了预定的名字，服务员微笑着引她往楼上走：“这边请，杨先生在五号包厢。”
居然还定了个包厢？
这次还真是大阵仗，倒让她好奇起来今天到底是什么鸿门宴了。
服务员推开房门，包厢不大，杨世昌见她进来，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亲昵的称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招呼她道：“柒月，快进来坐。”
章柒月淡淡喊了一声“爸，”然后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杨世昌先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推到她面前：“先喝口热茶暖暖，这里离你住的地方不远吧？今天天气有点凉，怎么过来的？”
章柒月伸手接过茶杯，“不远，我开车来的。”
“开车？”
杨世昌有些纳罕地问道，“你刚工作才几个月就买车了？”
“小姨为了我通勤方便给我买的。”章柒月没有隐瞒。
杨世昌讪讪的低头喝了一口茶，“你小姨是厉害，对你也好。”
“嗯。”章柒月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
一时有些尴尬，杨世昌清了清嗓子，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这家老字号爸爸记得你喜欢吃，看看想吃什么，多点几个。昨天爸爸刚回来，今天你刘阿姨带着你弟弟去看他姥爷了，正好就咱们父女两个说说话。”
章柒月心里毫无波澜，那个家她从未想过要融入，在哪里吃饭，和谁吃饭，对她而言并无区别，而且，她刚吃完早饭不久也不饿。
她拿起菜单，随意地翻了翻，点了两道清淡的素菜和一份汤羹，便将菜单放下了。
“就点这些？这里的招牌红烧肉和清蒸鱼都不错。”杨世昌看着她点的菜，觉得实在太素了。
“我早饭吃得晚，不太饿。”
杨世昌按下桌边的呼叫铃，服务员很快进来，“……刚才点的那些，再加一道秘制红烧肉，一份清蒸东星斑。”
合上菜单，他看向对面的女儿，“你工作辛苦，看你瘦的，多吃点补补。”
章柒月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争辩，点点头没说什么。
杨世昌侧身他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两个长方形礼盒，递到章柒月面前。
礼盒是深沉的靛蓝色，烫着哑金的祥云纹，包装很是精美。
“柒月啊，这是爸爸今年新挑选的茶叶，都是市面上不多见的上品，店里都还没正式上架呢。”
杨世昌指着礼盒，语气自得的介绍道，“这是顶级的凤凰单丛蜜兰香，树龄老，山场正，香气特别幽雅持久。你拿给你小姨，她应酬多，接待客户或者自己喝都合适。”
杨世昌继承了父辈留下来的一家茶馆，前些年生意做得不错，又扩大了一家门脸，在茶叶方面算是有些研究。
“谢谢爸爸，”章柒月伸手接过，将礼盒放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那我就代小姨收下了。”
见女儿收了礼物，杨世昌的脸色好看了不少，满脸含笑的摆了摆手：“跟爸爸还说什么客气话，都是一家人。”
气氛缓和了一些，杨世昌幽幽说道：“其实啊，今年爸爸说是带你爷爷去南方暖和的地方过年，其实也是趁着假期，特意去了一趟茶场考察。”
他放下杯子，眼神里带着点生意人的精光，“这次去的这家茶场，是你爷爷那会儿就合作的老客户了。今年他们还做了融资，扩大了规模，特意邀请我们过去看看，这一去啊，才发现真是不得了。规模、管理、还有他们新引进的那套有机种植的技术，发展前景非常好。”
章柒月对这些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
“这些我不懂，您资历深都说好，那放在店里应该能卖得不错。”
杨世昌听了，开怀地笑了两声，仿佛很受用，“不止是爸爸觉得好，你爷爷也特别看重，今年就准备合作了。”
“那挺好的，祝您生意兴隆。”章柒月淡淡说道。
“说起生意……”杨世昌脸色变了变，“店里生意嘛，也就那样，爸爸今年啊，反倒是担心你。”
对上女儿疑惑的目光，杨世昌叹了口气，“前几年你在国外读书，爸爸没什么机会见你。今年你回来了，还进了中荣那样的大公司，过年那会儿，你爷爷在饭桌上还夸你有出息。”
杨世昌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观察了下女儿的脸色才问道：“不过啊，你爷爷还特意问起你现在谈男朋友了吗？”
原来绕了这么一大圈，真正的戏码在这里。
章柒月摇了摇头，“还没有。”
杨世昌脸上瞬间露出几分喜意，甚至高兴地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哎哟，这可不是缘分嘛！”
“柒月，你不知道，那家茶场老板当时带了他儿子一起应酬。席间你爷爷就顺口提起了你，夸你国外留学回来，又聪明又能干。结果人家当时就上了心，问了好多关于你的事，后来还特意要了你的照片看……”
他脸上堆起笑容，“嘿，那小伙子更是一眼就看中了你，对你印象好得不得了！”
章柒月放下茶杯，平静地问道：“那您和爷爷的意思是？”
见她主动问起，杨世昌觉得有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本来爸爸也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谈朋友，只是觉得那孩子条件确实不错，又是同行，以后还能互相帮衬，现在知道你也还没谈，这不正好吗！”
他搓了搓手，语气更加热切：
“那个小伙子虽然长相可能算不上多出众，但人很踏实，现在打理家里的生意，为人处世都很不错。你爷爷也觉得挺合适，爸爸就想着，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章柒月对上爸爸那期待的眼神，直接拒绝道：“我现在不考虑谈恋爱，也不考虑相亲，就不用你和爷爷牵线了。”
“怎么不考虑呢？”
杨世昌脸上的笑容一僵，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些：“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总归是要结婚。爸爸看过的人，总比你在外面认识的那些不知根知底的人要靠谱得多吧？”
好不容易松弛些的氛围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好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响，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走进来，杨世昌暂时收声，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等服务员一离开，门刚关上，他立刻又按耐不住：
“爸爸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喜欢相亲这一套。但这小伙子条件是真不错，你们要是在一起，以后你都不用辛辛苦苦再去上班看人脸色，直接管理自己家的茶场。到时候，就连爸爸和你弟弟，说不定都能跟着沾你的光。”
桌上的菜肴还冒着诱人的热气，可此刻，父女两人谁也没有心思动筷。
章柒月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所以，这这么多年以来，爷爷第一次说想我，就是想拿我为您的生意铺路是吧？”
“你……！”
杨世昌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但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他声音放软下来，再次解释道：“柒月，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他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愁容，“你应该知道现在线下门店的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我是托了关系，好不容易才搭上这个茶场的线。爸爸也是为你的将来考虑，想你以后生活能过得优渥，不那么辛苦。”
“这您就更不用担心了，”章柒月再次拒绝他，“我现在一个人也能养过得很好。”
杨世昌看着女儿态度决绝的样子，知道今天这事是彻底没戏了。
他脸色变幻，心中又气又急，可想到后面的事，只能态度先软下来。
“好了好了，”他挤出一点笑容，给章柒月面前的碟子里夹了点菜，“你不喜欢就算了，爸爸不勉强你。先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了一口青菜，杨世昌又换上一副商量的口吻，语气自然地说道：“改天我给你小姨打个电话，你小姨生意做得那么大，认识的人多，让她帮你留意着。”
他观察着章柒月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便话锋一转：
“正好，爸爸这次茶场的生意，也想跟你小姨好好聊聊。她要是能入股，那咱们这生意肯定是稳赚不赔的，你小姨那么疼你，肯定会……”
“爸。”
章柒月“啪”地一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突兀的声响，打断了杨世昌尚未说完的话。
她抬起眼，目光冰冷的直直地看向对面的父亲。
“无论你的生意是好是坏，都不要去打扰我小姨。”
杨世昌的笑容瞬间僵住，他重重放下筷子，眉头紧锁，目露不满：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什么叫打扰？有好的商机我当然要想着自家人。这些年，你虽然不在爸爸身边长大，可爸爸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惦记？”
章柒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你说的惦记，就是指在我到小姨身边的第二年，你就再也没有支付过一分抚养费，是吗？”
杨世昌眼睛猛地睁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章柒月看着他震惊失语的样子，心底最后一丝对父亲这个身份的期待也彻底熄灭。
“你…你…”
章柒月双眼清明如寒潭，她可以接受父亲对她的忽略；可以忍受他带着目的来算计她。
但唯独，她不能容忍，他利用她去算计小姨。
“这些年，我从未把这些事挑明，但并不代表我不知情。”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重量。
“爸，我到小姨身边时才十岁，那时候小姨也不过才二十九岁。你难道不清楚，在那个时候，小姨那个年纪的单身女性独自抚养我会承受多大的社会压力，会听到多少难听的流言蜚语吗？”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杨世昌的耳膜：
“你知道生意难做，可当年小姨一个人在外地打拼的时候，你正是在忙着扩建茶馆的时候吧？当时你说资金困难，所以就理所应当地装聋作哑，当做完全看不到小姨的难处。”
“现在你还想以我的名义去算计我小姨，夜半无人的时候就不会心慌吗？”
杨世昌做生意多年，最看重脸面，此刻被女儿如此不留情面地将他的自私与凉薄赤裸裸地摊在面前，一时羞愤交加，脸上火辣辣地。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当年的事情，可对上女儿那双清冷决绝的眼睛，一时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胸口剧烈的起伏。
章柒月一分钟也不想再多待，她拿起自己的手包，从钱夹里抽出一张银行卡，站起来直接放在了桌面上。
“这张卡里是你当初支付我抚养费的三倍，就当是我买断了你作为父亲对女儿的最后一点责任，从今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最后，她一字一句的警告道：“以后同样不要再以任何理由去联系我小姨。否则，我不介意让今天这些话在所有人面前再说一次。”
章柒月毫无留恋的离开包厢，满桌的佳肴连热气都还未散尽。
杨世昌看着那张卡和被留在原地的礼盒，突然卸力般瘫在了椅子上。
*
来回全程甚至不到一个小时，章柒月已经重新开回了翡翠城。
推门下车，那辆添越就在身旁。
她走到车旁，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车身漆面，那触感沁凉，她却恍若不觉。
手指顺着车身优美而富有力量的弧线游走，最终，她在车头前方站定。
隔着深色的前挡风玻璃，她看向空荡荡的车内，眼眸是前所未有的充盈和明亮。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她心中疯狂成长。
*
“你要把孩子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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