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被留在洛阳为质的幼子，卫伉心中又是一叹。
“罢了，你们姐弟二人守望相助也好。”卫伉看向女儿，“若是在洛阳遇到了什么事，记得给阿父写信，只要不是谋逆的大罪，阿父总能保住你的。”
卫慈投入父亲怀里撒娇：“我知道，阿父最心疼我了。”
卫伉虚虚抱着女儿，她已经从牙牙学语的孩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摩挲着女儿的发顶，良久才道：“若是在洛阳有急事，阿父来不及处理，你也可以找南康公主帮忙。”
卫慈的身体在父亲怀里一下子僵住。
卫伉长叹一声：“……不提旁的，她终归是看着你长大的长辈。”
是，南康公主是她的表姑母，曾经是她最喜欢的长辈，只是后来，这位表姑母成了她父母分离的刽子手。
“嗯，我知道。”卫慈小声应道。
和父亲分开后，卫慈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
阿恪已经睡醒，正坐在床上喝羊肉羹。
为了驱寒，卫慈命人在羊肉羹里放了大量的胡椒，阿恪吃得斯哈斯哈的，满头是汗。
他见卫慈走进屋，立刻放下碗，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卫慈身边：“女郎……”
卫慈伸手摸摸他的头：“从床上下来怎么连鞋也不穿，着凉了怎么办？”
阿恪小声道：“女郎，我听说你把院子里的仆妇们都赶出府了……”
卫慈命人给阿恪穿鞋，笑问道：“嗯？”
阿恪小声解释道：“是我自己调皮才掉下水的，不是他们的错。女郎，你能不能饶过他们？”
卫慈闻言，看向屋中众人，轻声笑道：“谁和魏小郎君说得这件事？”
一个婢女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跪倒在地上。
卫慈道：“你自去找吕家丞领罚吧。”
那婢女颤抖一声，瘫软在地上，很快就被健妇带走。
小魏恪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被吓到了：“女郎……”
卫慈摸摸他的头：“阿恪，你不必忧心。我赶他们出府，并不全是为了今天你落水这件事。”
她即将远嫁，母亲在府中的身份却有些尬尴。母亲性情和顺，她担心等她出嫁之后母亲降服不了这群恶仆，干脆把母亲院中不听话的仆妇提前调到她的院中，本就是想找个由头把人赶出去，今日不过是正好赶上阿恪落水这件事罢了。
“真的吗？”魏恪小声问。
卫慈笑道：“真的，他们被赶出府和你无关，所以阿恪不必为此愧疚。天色不早了，我让人把你送回到乳母那里。”
“好。”
晚上，为了庆祝卢乳母和魏恪的到来，卫慈特意命人准备了小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大将军府的主人少，参加宴会的不过卫伉、李舒、卫慈这三个主人，和卢揔、魏恪这两个客人而已。
虽说卢揔是签了身契的家婢，但她哺育过卫慈，本朝又重孝道，身份便与其他一般的奴仆不同。李舒对卢揔颇为礼遇，身为大将军的卫伉也是同样。
魏恪虽然有些调皮，但有大将军卫伉在场的情况下倒是乖得很，不需要婢女帮忙，自己一个人乖乖吃饭。
宴上有一道炙豚肉，是选了黑猪身上最嫩的里脊部位，切成薄片，用豆豉、盐、酱和各色香料腌渍了，放在明火上慢慢炙烤，刷上蜂蜜制成的。
小魏恪很喜欢这道菜，配着鸡粟饭，很快就吃完了。
卫慈见状，召来仆人，让人询问厨房那道炙豚肉还有没有。在得知这道菜工艺复杂，食材昂贵，厨房一时间难以立刻做好之后，便让人把自己案上的这道炙豚肉端到了魏恪的桌案上。
小魏恪正吃得专心致志，这道炙豚肉突然出现在面前，眼神还有些迷茫。他抬头看向卫慈：“女郎？”
卫慈笑道：“吃吧。”
魏恪有些羞涩地道谢：“谢谢女郎。”
坐在主座的李舒见状，不免叹息一声。阿善是想起弟弟阿荣了吧。
卫伉见妻子面上有些愁绪，伸手捏了捏妻子的手，权作安慰。
宴毕，众人回各自的院落休息。
主院里，李舒坐在梳妆镜前，慢慢将发髻上的钗环一件件取下。卫伉洗漱完走进里屋，挥退了屋内侍奉的婢女，坐到妻子身边，拿起一旁的桃木梳为她梳发。
李舒知道丈夫素来寡言，如此举动只怕是有什么话要说。
果然过了一会儿，卫伉缓缓开口道：“阿舒，有一件事我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陛下有疾在身，今年的正月祈谷是由赵王代行的。”
李舒沉默了片刻，道：“我记得夫君之前说过，去年冬至的冬祭，似乎也是由赵王代行的。”
卫伉点头：“嗯。”
李舒叹道：“难怪南康公主那么急切地给阿善定下了和王家的婚事，陛下如此看重赵王，太子殿下只怕处境艰难。”
南康公主是为了拉拢王司徒，才答应王家的求亲。不过如今卫、王两家六礼已过四礼，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卫伉没有说话，默默地替妻子梳头。乌黑油顺的长发从指缝间穿过，总会让他想到当年的新婚。阿舒和离归家那些年吃了不少苦，这些年才把身体养好了些。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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