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封锁线的代价是三天三夜。
三天时间里,他们在山脊线上移动,像一群沉默的幽灵。食物配给减半,水要严格控制,每天只有两次短暂的休息。沈擎苍带领着这支疲惫的小部队,在岛国军可能的搜索路径之间穿插,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林晏的手腕上,那道沈擎苍划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他按照命令,每天用泥浆涂抹所有裸露的皮肤——脸、脖子、手。泥土混着汗水,干了之后在皮肤上形成一层粗糙的硬壳,痒得钻心,但他不敢抓。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目的地——山谷深处一个隐蔽的小村庄。村口有瞭望哨,飘扬着一面简陋的军旗。
“到家了。”王石头小声说,语气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沈擎苍没有放松警惕。他举起望远镜,仔细看了很久,才下令:“发信号。”
李铁柱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夕阳的反光,按照某种节奏闪烁了几下。对面村口的瞭望哨也回以同样的信号。
“安全。走。”
队伍下山,走向村庄。林晏的脚已经麻木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草鞋彻底磨穿了,脚底直接接触地面,但他不敢停。
村口的哨兵认识沈擎苍,敬礼后放行。但他们看林晏的目光都带着好奇——这个跟在连长身后、脸上涂满泥巴、走路姿势怪异的新面孔,是谁?
“沈连长回来了!”有人朝村里喊。
很快,一群人围了上来。有军人,也有村民。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他是这支留守部队的指导员,姓陈。
“老沈!可算回来了!”陈指导员握住沈擎苍的手,“路上还顺利吗?”
“遇到点麻烦,但过来了。”沈擎苍简单回答,然后转头,“这是林晏,路上收的学生,北平来的。识字,以后在连部当文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晏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饰的怀疑——林晏即使涂了泥,那种“不属于这里”的气息依然明显。
“学生娃啊,”陈指导员上下打量着他,“欢迎欢迎。咱们这儿正缺识字的人。对了,你的介绍信呢?”
林晏愣住了。介绍信?什么介绍信?
沈擎苍平静地接话:“逃难路上丢了。被岛国军追,东西都扔了才跑出来。”
“哦……”陈指导员点点头,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完全消散,“那先安顿下来吧。李铁柱,带他去领补给,安排住处。”
“是!”
林晏被带走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李铁柱带他来到一处院落,这里似乎是连部的临时驻地。院子里有几间土房,其中一间门口挂着“文书室”的木牌——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你先在这儿等着,”李铁柱说,“我去给你领东西。”
林晏走进文书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凳子,墙角堆着一摞纸张。桌上有个墨水瓶,插着两支毛笔,还有一盏油灯。
这就是他未来要工作的地方。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没有网络。只有最原始的纸笔。
他在凳子上坐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连续三天的强行军,加上营养不良,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林文书?”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林晏抬起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那里,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我是连部的小通讯员,叫王小川。”少年走进来,递过来一个布包,“李班长让我给你的,军装和日用品。”
林晏接过。布包里有:两套军装——比他现在穿的合身些,但依然是粗布;一双新草鞋;一条薄毯;一个铁皮水壶;还有一小块肥皂——真正的肥皂,虽然粗糙,但在这个年代是奢侈品。
“还有这个,”王小川又递过来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陈指导员说,让你先熟悉工作。这是最近要处理的文件清单。”
本子很粗糙,纸张泛黄。林晏翻开,上面列着:
一、整理上月伤亡名单(需誊抄三份)
二、统计现有弹药数量(需分类记录)
三、编写扫盲班教材(简单识字,五十字以内)
四、协助登记新入伍战士信息
五、……
清单很长。林晏看着那些繁体字,突然感到恐慌——有些字他认识但不会写,有些字他连认都不认识。
“那个……”他犹豫着问,“这些字,有范本吗?”
王小川眨眨眼:“范本?就是这些字啊。”他指着清单,“林文书你不是识字吗?”
“识是识,但有些字……写不太好。”林晏含糊地说。
王小川笑了:“没事儿,多练练就好了。我先去忙了,有事叫我。”
少年离开后,林晏坐在桌前,盯着那份清单。阳光从破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拿起笔,试着写第一个字——“整”。
笔画写错了。顺序不对。
他划掉重写。又错了。
第三次,他写对了,但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林晏放下笔,双手捂住脸。在2026年,他是中文系毕业生,论文拿过奖,公众号文章阅读量过万。在这里,他连基本的文书工作都做不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林晏赶紧坐直,假装在研究清单。
进来的是沈擎苍。他已经洗了脸,换了身相对干净的军装,但脸上的疲惫依然明显。
“安顿好了?”他问。
“嗯。”林晏点头。
沈擎苍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纸,又看了看林晏的手——那双手即使在泥污下,依然纤细白皙,握笔的姿势过于标准,与周围格格不入。
“不会写繁体字?”沈擎苍直接问。
林晏犹豫了一下,点头。
沈擎苍没说什么,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用铅笔写下“整理”两个字。他的字不好看,但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像用刀刻出来的。
“照着练。”他说,“每天练一百遍。三天内,必须会写所有常用字。”
“三天?”林晏脱口而出。
“我们没有更多时间。”沈擎苍看着他,“陈指导员已经怀疑你了。如果你连基本的文书工作都做不好,他就有理由要求审查你的身份。”
林晏心里一沉。审查?那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沈擎苍在桌边坐下,点起油灯——虽然天还没黑,但屋里光线不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这是我这些年的笔记,”他说,“有行军记录,有战斗总结,也有一些……杂记。字迹潦草,你帮我誊抄一份,要工整。”
林晏接过本子。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上面的字确实潦草,有的地方还有血迹和泥渍。
“这是……”
“我的命。”沈擎苍简单地说,“如果哪天我死了,这些笔记要交上去。里面有些情报,有些经验,不能丢。”
林晏捧着那本笔记,突然觉得它沉重无比。
“连长,你不会……”
“谁都会死。”沈擎苍打断他,“在这个战场上,活过今天就是赚了。”他站起来,“今晚开始抄。油灯可以多用一会儿,灯油我批给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记住,林晏。在这里,你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用嘴说,是用手做。”
门关上了。林晏坐在油灯旁,翻开那本笔记。
第一页写着日期:民国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日。地点:古北口。
“今日击毙岛国军三名。老张死了,胸口被刺刀捅穿。他说他老婆刚生了儿子,还没见过……”
字迹潦草,有些字被水渍晕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林晏一页页翻下去。那些简短的记录,勾勒出一个普通人如何在战争中变成战士的过程。有恐惧,有愤怒,有麻木,也有偶尔一闪而过的温柔——比如记录某个村庄的老大娘给他们煮了红薯,比如写到一个战士在梦里叫娘的名字。
翻到中间,林晏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西安。见学生游行,喊‘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其中有个少年,戴眼镜,很文弱,但喊得最大声。想起林晏。若他在,应也是这般。”
林晏的手指颤抖起来。民国二十五年是1936年。那个时候,沈擎苍就注意到了学生运动中的“文弱少年”,并联想到了他——虽然他们那时还不认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预感?或者说,是一种什么样的……
他不敢想下去。
继续翻。后面的记录更简短,更实用。地形图,敌军部署,战斗总结。但偶尔,还是会冒出一些个人化的记录:
“今日缴获罐头,分给伤员。想起林晏说未来人人能吃饱,不知真假。”
“教王石头识字,他学得慢,但有耐心。若林晏在,应教得更好。”
“梦见北平的糖葫芦。醒来想起林晏说未来有更多好吃的,可惜吃不到了。”
林晏合上笔记,闭上眼睛。油灯的光在眼皮上跳跃。
这个男人,这个在战场上冷静杀敌的连长,在私下里,在这样一本隐秘的笔记里,记录着对一个来自未来的人的想象和期待。
而他,林晏,此刻就坐在这里,手握这本笔记,却连最基本的文书工作都做不好。
他必须做好。
他重新铺开纸,拿起笔,开始抄写。第一个字,第二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仿佛要把这些字刻进灵魂里。
夜幕降临。油灯的光照亮桌前这一小片天地。院子里传来战士们的谈笑声,远处有狗吠。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在一个战火中的村庄。
但对林晏来说,这是一个开始——开始真正融入这个时代,开始承担起一份责任。
第二天一早,林晏被敲门声惊醒。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林文书!林文书!”是王小川的声音,“陈指导员叫你!”
林晏赶紧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那身新军装,虽然合身了些,但依然显得他过于“整洁”。他用昨晚剩下的水洗了把脸,又抹了点泥在脸上和手上,才走出门。
陈指导员在连部办公室等他。办公室里还有沈擎苍和另外两个干部,他们正在看地图。
“林文书来了。”陈指导员推了推眼镜,“今天有个任务交给你。”
林晏站直:“请指示。”
“村东头有二十几个新入伍的战士,大多是农民,不识字。”陈指导员说,“上级要求开展扫盲教育,每天教他们认五个字。你负责这个。”
扫盲教育。这在2026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全民义务教育普及几十年了,文盲已经是极少数。但在这里,在1937年的华夏农村,识字是奢侈品。
“教材……”林晏犹豫着问。
“自己编。”陈指导员说,“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人’、‘口’、‘手’,还有‘岛国’、‘华夏’、‘抗战’这些。”
沈擎苍抬头看了林晏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提醒:这是机会,也是考验。
“我明白了。”林晏说,“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去。他们在打谷场等着。”
林晏离开办公室时,听见身后陈指导员的声音:“老沈,这人到底什么来路?我总觉得不对劲……”
沈擎苍的回答很低,林晏没听清。
打谷场上,二十几个年轻战士席地而坐。他们大多穿着自家带来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脸上是庄稼人特有的黝黑和皱纹。看见林晏走过来,他们都好奇地盯着他——这个脸上涂着泥、但依然显得“不一样”的年轻先生。
“同志们好,”林晏开口,声音有点干,“从今天开始,我教大家识字。”
他从怀里掏出昨晚准备好的纸——上面是他连夜写的二十个简单字,每个字都反复练习过,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工整。
“今天我们先学五个字。”他把纸贴在墙上,“第一个字:‘人’。”
他写下“人”字,然后解释:“这就是我们,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战士们认真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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