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融化后,山路上出现了邮差的身影。
在1937年的山西战场,这是一件奢侈的事——战火把一切都切割得支离破碎,连时间都变得不确定,更别提那些跨越封锁线的信件。但边区邮政系统还是顽强地运转着,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前线与后方,战士与家乡。
林晏收到第一封信时,正在修订《时间战法》的初稿。信封很粗糙,边角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八路军独立团三营二连林晏同志收”。没有寄件人地址。
他拆开信,只有一张巴掌大的纸,字迹潦草但用力:
“林晏吾儿:见字如面。自你离家,已三月余。北平沦陷,学校南迁,我和你母随校至长沙。此地尚安,勿念。听闻山西战事惨烈,日夜忧心。你自幼体弱,切莫逞强。若有机会,设法来后方。父母在,不远游,望体谅为盼。父字。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日。”
落款是林晏记忆中父亲的字迹,但日期让他愣住——十一月二十日。今天是十二月十五日,这封信在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这封信来自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穿越到1937年后,林晏一直避免思考这个时代的“家人”问题。他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过往,没有来路。但现在,一封信把他拽进了一个他必须面对的现实——在这个时代,有人正为他担忧。
“林干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团部开会,连长让你过去。”
林晏把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纸片的边缘摩擦着皮肤,像一道无声的提醒。
会议是关于春季反扫荡的部署,但林晏的心思有一半飘在别处。他想起2026年的父母——他们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发现儿子失踪后,他们报警了吗?哭了吗?还是仍然在每天拨打那个永远不会接通的电话?
“林晏。”沈擎苍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的意见?”
林晏定了定神:“根据最近的情报,岛国军正在建立更精确的时间控制系统。他们缴获了我们的一些教材,可能在研究反制措施。”
“所以下一阶段,我们要升级‘时间灰烬’战术。”团长总结,“林晏,你需要拿出新方案。”
散会后,沈擎苍单独留下林晏。
“你刚才走神了。”沈擎苍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观察。
林晏犹豫了一下,掏出那封信。
沈擎苍看完,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晏实话实说,“写信的不是我真正的父亲,但……在这个时代,他就是。”
这是一个悖论。林晏来自未来,但在这个1937年的时空里,他有一个完整的过去——有父母,有家庭,有他从未经历但真实存在的记忆。这些记忆不属于他,却定义了他在这里的身份。
“你从没提过家里的事。”沈擎苍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林晏看着窗外,“我说我从未来来,你们信了。但有些事,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
比如,那个在长沙的“父亲”长什么样?母亲呢?他们有几个孩子?林晏在这个时代的“自己”,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一段他不曾拥有的记忆里。
“你可以回信。”沈擎苍建议,“至少报个平安。”
“回什么?”林晏苦笑,“说‘爸,我在八路军打鬼子,一切都好’?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沈擎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写你真实的情况。你在做什么,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父母要的,无非是知道孩子还活着,在想什么。”
这话简单,但触及了某种真实。林晏点点头。
那天晚上,在油灯下,他铺开信纸。毛笔在手里感觉陌生,但当他开始写,字迹竟然出奇地流畅——这个时代的“林晏”应该就是这样写字的。
“父亲大人敬禀:儿已收到来信,展信涕零。儿现在山西八路军中,担任文化干事,教战士们识字读书,也参与一些侦察工作。此地虽苦,但同志们待我甚好,勿念。”
他停笔,想了想,继续写:
“儿在此所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每日与战友们同吃同住,方知国家危难至此。儿虽自幼体弱,但在此地,反觉身体日渐强壮。父亲常教导‘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儿今始解其意。”
这些字句自然流淌,仿佛不是他在写,是这具身体深处的记忆在代笔。写到动情处,眼眶竟有些发热。
“长沙遥远,路途艰险,儿暂不能前往。待驱除日寇,山河重光,儿定当返乡,侍奉双亲膝下。望父母保重身体,勿以儿为念。”
落款:“不孝儿林晏叩首。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写完后,他看着那些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封信,能寄到吗?从山西到长沙,要穿越多少封锁线?要走多少天?
也许永远到不了。也许到达时,收信人已经不在了。
战争的残酷,不仅在于战场上的生死,更在于这种彻底的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你的话能否传到,不知道你牵挂的人是否平安,不知道明天和永别哪一个先来。
林晏把信交给□□:“能寄出去吗?”
□□看了看地址:“长沙……很远。但邮政的同志会想办法。”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月。不顺利的话……”少年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林晏点点头。迟到的信,迟到的回信,这就是战争中的时间——不是匀速流动的河流,是被战火切割成碎片的光阴。
寄信的事让林晏开始关注连队里的“家书现象”。
他注意到,每当邮差来的时候,战士们会围上去,急切地寻找自己的名字。有的人收到信,欢天喜地地躲到一边去读,读了一遍又一遍。有的人等不到信,眼神黯淡地离开。
“王石头家里来信了。”一天,赵大牛兴奋地跑来找林晏,“他娘说,家里分到地了,弟弟妹妹都能上学了!”
王石头是连里最年轻的战士之一,参军时才十六岁。林晏找到他时,他正坐在村口的石碾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信,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林干事!”看见林晏,王石头眼睛发亮,“我娘来信了!她说政府给我们家分了三百地,弟弟上了扫盲班,现在能认一百多个字了!”
林晏在他旁边坐下:“家里都好吗?”
“好!”王石头用力点头,“娘说,让我在部队好好干,打跑鬼子,回家过好日子。”
他说着,把信递给林晏看。信纸很粗糙,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石头我儿:家中一切安好。政府分了地,你爹和我种了麦子,长势喜人。你弟上了学,你妹也能帮家里干活了。你在外打鬼子,要听长官的话,别怕苦,别怕累。娘等着你回家。”
信的末尾,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哥,我想你了。弟,铁柱。”
“铁柱是我弟弟,今年八岁。”王石头指着那几个字,眼眶红了,“这可能是他第一次写字……”
林晏把信还给他,心里沉甸甸的。这封简单的家书,承载着一个家庭在战争中的全部希望——分到土地的喜悦,孩子上学的欣慰,对远方亲人的牵挂。
但也承载着巨大的风险——如果王石头牺牲了,这封信就成了这个家庭永远的痛。
“林干事,”王石头突然问,“你说,等打跑了鬼子,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这个问题让林晏愣住了。他来自未来,知道答案——知道会有和平,会有发展,会有这个时代的人无法想象的繁荣。
但他不能说。
“会很好的。”最终,他只能说,“会有更多的人分到地,更多的孩子能上学,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王石头满足地笑了:“那就好。那我打仗就有劲了。”
那天晚上,林晏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帮战士们写家书。
不是代笔,是教他们自己写。
“家书班”在第二天晚上开课。
林晏没有用教材,只在黑板上写了几句话:
“报平安:儿在外一切都好,勿念。”
“问家人:父母身体可好?弟妹可上学?”
“说近况:儿在部队学识字,练本领。”
“表决心:定当奋勇杀敌,保家卫国。”
“就这四样。”他对坐在下面的二十几个战士说,“不用写得多好,把心里话写出来就行。”
起初,战士们很拘谨。他们大多是农民出身,握锄头的手拿起笔来抖得厉害。字写得歪七扭八,语句也不通顺。
但林晏不纠正,只鼓励:“就这样写,爹娘认得你的字,听得懂你的话。”
慢慢地,战士们放松了。他们开始写真实的生活:
“娘,我们今天吃了白面馒头,可香了。”
“爹,我学会了打枪,连长说我打得准。”
“媳妇,我想你了,等打跑鬼子,我就回家。”
有的战士写哭了,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林晏给他们换纸,不说话,只是陪着。
□□也来帮忙,教那些完全不识字的战士画“图画信”——画一个太阳代表白天,一个月亮代表晚上,画个小人代表自己,画个房子代表家。
虽然简陋,但感情是真的。
写好的家书收集起来,有厚厚一摞。林晏让□□统一送到团部,由邮政的同志想办法寄出。
“能寄到吗?”一个战士怯生生地问。
“尽量。”林晏诚实地说,“但就算寄不到,你们写下来了,这些话就在了。”
这话有些深奥,战士们似懂非懂。但林晏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不确定的年代,书写是一种抵抗。把思念写在纸上,把希望写在纸上,哪怕纸会消失,但那个书写的动作本身,已经让某些东西变得不同。
家书班开了一周后,沈擎苍找到林晏。
“你做的事很好。”他说,“但有一个问题——有些战士的家,在敌占区。信如果被鬼子截获,会连累家人。”
林晏心里一沉。他确实没想过这个。
“那怎么办?”
“教他们写‘安全信’。”沈擎苍说,“不说具体地点,不说部队番号,用暗语代称。”
这又是个新课题。林晏和几个老战士一起,设计了一套简单的“家书暗语系统”:
“做生意”代表打仗。
“掌柜的”代表连长。
“赚了钱”代表打了胜仗。
“亏了本”代表有伤亡。
“身体好”代表平安。
“有点小病”代表轻伤。
“需要休养”代表重伤。
虽然还是有可能被破解,但至少增加了一层保护。
与此同时,林晏开始收集战士们收到的家信——不是看内容,是统计一个数字:寄出多少封,收到多少封,间隔多长时间。
数据让人心酸:平均每寄出十封信,能收到三封回信。平均间隔时间四十五天。最长的等了三个月,最短的二十天——那封信是从三十里外的邻村寄来的,收信人的家已经被鬼子烧了,是邻居代写的。
林晏把这些数据记录下来,不是作为战报,是作为这个时代的一种见证——战争如何撕裂普通人的生活,如何让最简单的沟通都变得艰难。
一天晚上,王石头又收到一封信。这次不是家里的,是一个他从未谋面的姑娘写来的。
“是村里扫盲班的老师。”王石头红着脸解释,“她看到我娘寄去的信,知道我识字不多,就代笔回信,还……还自己写了一封。”
信很简短:“王石头同志:听你娘说起你在前线杀敌,很是敬佩。我也在后方教孩子们识字,算是一起为抗战出力。望你保重身体,早日凯旋。李秀英。”
就这么几句话,王石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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