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宴下巴微抬，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意：“你选哪辆，我今天就开哪辆。”
电子宠物挂在他胸口前，黑线眼睛从左到右扫了一遍这些价值不菲的座驾：“都行。”
它一个电子宠物，本身就不用坐车，所以车与车在它眼里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郅宴选择步行它都没意见。
“什么叫都行？”郅宴不满意这个答案，“你必须选一辆。”
“......”麻烦的人类。
小团子这次看得仔细了些，目光停在那辆银灰色的越野车上，方方正正的车身，高高的底盘，宽大的轮胎，看起来视野极佳。
电子宠物：“最左边那辆吧。”
郅宴顺着它说的方向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你选这个？”
电子宠物：“嗯。”
“为什么？”郅宴问。
“高，视野好。”
郅宴笑出了声：“你还挺会挑。”
他走过去，抬起手臂，摸向车顶，只是钥匙还没摸到，胸口的电子宠物就先遭了殃——
郅宴的胳膊一抬，衣料跟着往上翻，电子宠物的位置被带动着歪向一侧，屏幕瞬间被郅宴的手臂挡住了一大半，视野里只剩下米白色华夫格面料的纹理和一小片车顶。
电子宠物等了等，视野没恢复，只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在找什么？”它忍不住开口，机械电子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看不见了...”
郅宴刚把钥匙摸到手，听见这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果然，小方块被衣领和手臂夹在中间，屏幕朝着侧面，小团子现在估计只能看见他的衣服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对不住对不住，没注意。”
郅宴放下手臂，伸手把小方块扶正，然后拉开越野车的驾驶座车门，坐进去。
电子宠物的视野恢复了没几秒，就又陷入了黑暗。
安全带斜斜地横过郅宴的胸口，正好压在磁吸扣的上面，把电子宠物的屏幕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却好似没发现一样，打算启动车辆。
绿团子在黑暗里待了几秒，一直没等到郅宴帮它把带子拿开，脑袋上忍不住冒出一个巨大的红色问号：「？」
它合理怀疑这个人类是故意的。
“...又看不见了。”电子宠物机械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听起来没那么冷冰冰了。
郅宴把手搭在安全带上，没有立刻调整，反而往座椅里靠了靠，嘴角弯起来。
“帮你调整可以，”他语气慢悠悠的，“但你得说句好听的。”
团子在安全带底下沉默了片刻：“什么叫好听的？”
“随便，夸我一句就行。”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电子宠物想了想，在数据库里搜索“好听的话”等相关的词条，搜索结果很多，但它一个都不想用。
人类为什么要说那么黏糊又夸张的话...
小团子把搜索结果关掉，冷酷地甩出两个字：“不夸。”
“那就挡着吧。”
团子又沉默了，尾巴在屏幕底部甩了一下又一下，显然是心情烦闷，但它真的很想看看外面，倔强了半晌，它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今天的衣服，还行。”
郅宴不满意：“这是夸我衣服还是夸我？”
电子宠物：“没区别。”
“那不行，得夸我。”
电子宠物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连尾巴都停止了摆动，过了好几秒，它还给郅宴两个字：“做梦。”
“行。”郅宴耸了耸肩，作势要去拧钥匙。
电子宠物没出声。
郅宴手搭在钥匙上，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任何动静，他低头，悄悄掀开安全带的一角，就看见小团子干脆把帽子拉下来、盖住了自己整张脸，默不作声地和他赌气。
“行，你厉害。”郅宴被它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逗得不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换了个提案，“这样，咱们各退一步——以后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多少搭理我一句，别动不动就‘你好吵’、‘你好烦’，或者根本不理我，你答应这个，我就帮你调。”
电子宠物的耳朵动了动，掀开帽檐，露出一双电子眼，狐疑道：“几句？”
“什么叫几句？”郅宴哭笑不得，“我说一句你回一句，这不是基本礼貌吗？”
“你话太多了。”
“我话多你第一天知道？”
电子宠物沉默了，屏幕上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复杂的运算与斟酌，郅宴也不催它，就靠在座椅上等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皮质的方向盘被敲出闷闷的轻响。
过了大概十几秒，电子宠物终于把帽子重新推上去，不太情愿地出声：“好。”
郅宴嘴角弯起来，没再得寸进尺，伸手把小方块取下来，重新别在胸口正中间，然后特意把安全带往上提了提，让电子宠物正好卡在安全带和胸口之间，位置比刚才高了一截。
“这样可以吗？”他低头问。
电子宠物的视野一下子打开了，那双电子眼左右转了转，视野比刚才开阔了许多，不会晃，也不会被挡住，它挺满意的，但还是简洁道：“还行。”
郅宴知道它又在傲娇，也没拆穿，笑了一下，然后拧动钥匙。
发动机低低地响起来，车身微微一震，转速表的指针轻轻跳了一下。
“出发了。”郅宴说。
电子宠物没出声，但尾巴开始摆了。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小团子的屏幕自动调低亮度，又调高对比度，才重新看清外面的世界，它之前坐过一次车，但那一次它在郅宴的口袋里，连启动都没启动，懒得听也懒得看，可这一次不一样，它在郅宴的胸口，屏幕朝外，视野正对着前方，挡风玻璃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画布，把外面的世界一帧一帧地铺在它眼前。
......
天是蓝的。
那种蓝和像素世界里调色板上最接近的蓝色完全不一样，它更薄，更透，像一层被风撑开的绸布，从头顶一直铺到视野尽头，看不到边，云是白的，大朵大朵地堆在天边，有的厚得像一颗爆炸的爆米花，有的薄得被撕扯开的纱巾，随着车辆的前行缓缓移动。
电子宠物盯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它以前在屏幕里也见过云，像素拼出来的，固定形状，循环飘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再回到左边，但眼前的云不一样，它们形态各异，干净透亮，立体得有些过分。
真好看。
车子汇入主路，车流渐渐多起来，各色的轿车从旁边驶过，黑白色是最常见的，突然右侧窜出一辆亮黄色的跑车，轰鸣着超过去，电子宠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着那辆黄色跑车，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车流里，再也看不见。
远处的楼房一栋接一栋地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块一块的，像是拼图，更远的地方有一座塔，塔尖细长，戳在蓝天和白云之间，像一根针、串联着天空与大地。
电子宠物看得入神，几乎把脸贴在了屏幕上，圆滚滚又立体的身体变成了一片不规则的水渍，仿佛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它在努力地看，努力地记，像素世界里从来没有过这么、这么生动的存在。
风从半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得郅宴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伴随着“呼呼”的声音落入电子宠物的收音孔里。
是风声！
电子宠物的眼睛一亮，和电子世界里那些被精确采样的音效完全不一样，它听见的声音更糙，更野，也更真实。
“小团子。”郅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电子宠物没回应。
“小团子？”郅宴又叫了一声，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小方块里的绿色团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帽子歪了都没发现，尾巴自然垂下，整个小东西安安静静的。
得，这是看入迷了。
郅宴笑了一下，没再叫它，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开车。
车子上了高架，视野更开阔了，天边的云层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更远的地方，一道又一道山脊线显现出来，连绵起伏，电子宠物更激动了，视线上下、上下，跟着山体波浪式的轮廓起伏。
直到车辆渐渐驶入一片被两侧树林覆盖的道路，电子宠物才把视线收回来。
它目光往下移了移，就看到一双属于人类的手。
郅宴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因为要稳住方向盘，他的手微微用力，手背上浮出几道淡淡的青筋，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线条干净利落。
和它的手完全不一样。
电子宠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圆滚滚的，短短的两截，连指节都分不出来，更别说青筋了，它试着握了握，拳头就是一个更小的圆，张开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圆。
它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像素世界里大家都这样，圆手圆体，能挥手能拿东西就够了。
小团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郅宴的手，那双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的缝线，动作很随意，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指缝间漏出细细的光线，衬得那双手更好看了。
电子宠物默默地瘪了下嘴，屏幕上的黑线眼睛垂下来，嘴角的像素点往下降了一点点，形成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竖起的尾巴尖儿也垂了下来，像一朵被晒蔫了的小花，它把自己的小圆手收回来，背到身后，不再看了。
郅宴对此一无所知，他正看着前方的路况，嘴里还在随口说着什么，“我们马上就要到了”，“路虽然有些远，但环境很好”，“会所的餐点也很好吃，等下我们先去吃饭”....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一直没等到电子宠物接话，于是，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小团子正盯着某处发呆。
郅宴顺着它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小团子背在身后的圆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笑出声，只是把左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到电子宠物前面，张开五指，在小团子面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
电子宠物被这只突然凑近的手吓了一跳，屏幕闪了一下，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没什么？”郅宴把手翻了个面，手背朝上，又晃了晃，“那你盯着我的手看半天，是在做什么？”
电子宠物随口胡诌：“...在看你怎么开车。”
“怎么？电子宠物也要考驾照吗？”郅宴调侃道。
“......”它就说这个人类很烦。
郅宴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嘴角弯着：“虽然小圆手不能开车，但起码很可爱。”
电子宠物没理他，把视线移回窗外，尾巴尖却悄悄翘起来了一点。
......
车子又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铺在缓坡上，草色青翠，被阳光照得发亮，草坪的尽头是一小片水面，水边种着一排常青树，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再远一些的地方，有几面白色的小旗插在草坪上，旗杆细长，旗面在风里翻卷着。
电子宠物眨着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鼓动的小旗帜。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郅宴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小方块：“到了。”
电子宠物：“嗯。”
“这是高尔夫会所，”郅宴推开车门，下了车，一边走一边说，“我平时偶尔来打球，这里环境不错，人还少。”
电子宠物把视线从远处那些小旗上收回来，随着郅宴转换方向。
会所的主楼是一栋低矮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玻璃里映着外面的草坪和天空，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看见郅宴，微微鞠了一躬，娴熟地叫了一声“郅先生”。
郅宴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停，直接绕过前台，往右侧一条走廊走去。
电子宠物透过屏幕左右看了看，走廊两侧挂着一些画，画的是高尔夫球场的风景，绿油油的，和外面的真草坪比起来，这些画的绿色显得很假，像像素世界里被调过饱和度的贴图。
它又抬起视角看了看走廊上方的指示牌，有几个箭头分别指向“休息室”、“VIP通道”、“球场”和“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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