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感觉自己很疲惫，是比体能耗尽更深的那种累，很无力、很困惑。
世界观破碎倒还是小事，毕竟‘维度’这个深奥的命题，包括平行世界等，至今为止也没有一个定论。
让她感觉疲惫的更多的还是‘姜规欺骗自己’这件事。
或许在姜规的视角下，他是在为她好，亦或者像姜规那样的…怪物、诡异，本就不该以常人的逻辑判定行为准则。
在这种矛盾的思想下，安宁感觉自己分成了两个。
一个理智的在为姜规说话，她如今优渥的生活、所能享受到的一切都是对方给予的，她也该体谅对方隐瞒自己的这种行为。
另一个冲动的则在痛哭，既然姜规有能力隐藏她的记忆，那么就有能力隐藏更多、欺骗更多，诡异不可信，万一她这十几年来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呢？万一……这只是怪物在吃她之前，为她编织的一场幻梦。
从昏睡中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上。
安宁望着周围熟悉的环境，是自己的卧室。
昨晚在恢复记忆的时候，姜规把她抱回了卧室。
就像平静地睡了一觉，她在梦里梦到了自己的小时候。
被姜规收养，得到会说话的玩具熊，在家里养的同样会说话的小动物们，还有幼儿园的那些朋友……
“薛…小小。”
安宁喃喃出幼时最好玩伴的名字。
难怪她看到那张寻人启事的时候会觉得眼熟。
照片上五岁的女孩，不就是她认识的那个薛小小嘛，但薛小小会出现在那家幼儿园就证明薛小小已经死了。
她吸了下鼻子，平静擦去脸上的泪水，起身洗漱换衣。
卧室里发出的声响极为清晰地传进姜规的耳朵里。
他在门外站定，如石塑般静默地等着女孩出现。
安宁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会不会厌恶他，会不会恐惧他，会不会…抛弃他？
他从不将力量延伸到她身上，也因此，安宁对他而言完全就是这个已知世界的全部未知。
洗漱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的渐近。
姜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感，和从收集到的庞杂思绪里抽离出的那种紧张的情绪不同，这次的紧张竟像是从他的身体里诞生出的一样。
拟态在紧张，作为暗世界的本体自然也在紧张。
暗世界内地动山摇，建筑倒塌又恢复，大片大片的地区消失又重现。
正在进行游戏的玩家全都被波及，不管是快要玩到最后的还是刚进入游戏的，都被踢回到现实。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无比庆幸，但在都想去论坛问问是什么情况时，发现游戏论坛怎么登都登不上去。
洗了个澡，安宁感觉舒服也清醒了不少。
她顶着一头湿发打开门，感觉自己有些像怨念极重的鬼魂。
视线毫不意外见到站在门外的姜规，安宁停下脚步。
一人站在卧室里，一人站在卧室外，一条窄窄的门压条仿佛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阻拦在中间。
安宁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一时不知道该和姜规说什么。
姜规却是轻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小心翼翼的讨好与试探。
“怎么不吹头发……我…要我帮你吗？”
安宁微垂的眼睫颤了颤，嘴唇一抿，莫大的委屈涌上心头。
“姜规！”她一步迈过门压条，猛地扑进面前男人的怀里。
男人紧紧地回抱住她，比以往任何时候的拥抱都要用力。
“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姜规只感觉心如刀绞。
莫大的难过、痛苦与懊悔淹没了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安宁重新高兴起来。
“对不起，是我的错。”
姜规只能一遍遍地道歉，像信徒祈求暗世界的包容一般祈祷着安宁的谅解。
“我…我还有最后…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
哭了好一会儿，安宁才抽噎着开口。
她轻轻推开面前的胸膛，仰头用通红的眼认真望向姜规。
“在你隐藏我记忆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你有没有想过要永远地瞒着我，让我一辈子不明真相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绝对没有！”姜规不假思索地道。
“我希望你能知道真相，我…即便你知道后会厌弃我，我也想要你知道真相！”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隐瞒安宁什么。
要不是安宁太小，在暗世界里待不下去，他们会一直生活在暗世界，她从小就会接受暗世界的诡异，她会将那一切当作是理所当然。
但安宁高烧了，暗世界纷杂的思绪不是一个孩子能够承受得了的，所以他只能把安宁待回人类世界。
他不想安宁成为其他孩子眼中的异类，所以他隐藏了安宁记忆里与人类世界矛盾的地方，他一直准备着在她成年后告知她真相的。
姜规把自己的全部想法都和盘托出。
说到最后，他望着安宁通红倔强的双眼，再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宁……”姜规卑微地念她的名字。
安宁心尖一颤，突然双手更用力地推开姜规，后退拉开距离。
姜规松开手，如同被抛弃的丧家之犬般哀切地望着她。
这就是最后吗？她最终还是无法…
“你…你原本是什么样的？”
安宁突然问，打断了姜规往坏处想的思绪。
姜规一时间愣住，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就是…那个，你不是人类吧？”
安宁垂眼皱眉，纠结地望着地面，“我想看看你原本的样子…”
解释完，她又担心自己是好龙的叶公。
“如果太吓人就算了，我…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害怕！”
听着她话里的起程转折，姜规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她想看他原本的样子，她不怕他了？！
“安宁，我没有固定的样子……”
姜规上前半步，又强忍着将步子收了回来。
他望着安宁的眼，恨不能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
“整个暗世界都是我，一草一木、所有的建筑，就像人类经常会说的地球母亲，我就是那样一个实体化的存在。”
那些诡异就像地球上的生物一样寄宿在他身上，而他便是暗世界一切的主宰。
也因此，他原本的样子其实已经有一部分落入安宁眼中。
不管是如今的他，还是暗世界里被意念构筑的人形，都只是他的拟态。
“安宁，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姜规是实话实说的，他希望安宁能相信自己，而不是怀疑他不想给她看原本的样子。
安宁沉默片刻，点点头，“我明白。”
她又接着问，“所以，你还可以变成别的样子？变个…外国的帅哥给我看看。”
姜规愣愣地看她，“安宁？”
“快点嘛~”安宁睁大眼睛。
“在我面前变，变得慢一点，就像那种电影里五官融化又改变的感觉。”
这样也挺恐怖的，她应该也能确定自己将来会不会害怕。
姜规只能随她的意，快速搜索符合国外帅哥的样子，综合后开始变化。
他的五官开始调整，眼窝更深邃、虹膜变蓝，但并不是安宁想象中极为可怕的‘五官像蜡一样融化’的情景。
不过眨眼的功夫，眼前熟悉的姜规的脸变成了金发蓝瞳的外国帅哥。
其实仔细看，姜规原本的脸和现在的脸依旧有些相似，毕竟真正好看的人不分国籍，姜规原本的脸也是从人类统一的那些喜好中摘出来的。
姜规问，“这样的脸，你喜欢吗？”
安宁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双手去摸他如今的脸。
然后她问，“所以，不管我喜欢什么样的脸，你都能变得出来？”
外国帅哥被她捧着脸，乖顺地点点头。
安宁：“那你变一张我心里最喜欢的脸。”
“我从不看你的内心想法，安宁。”
姜规道：“我不知道你最喜欢什么样的脸…”
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姜规的脸却正在安宁的手中变化，快速恢复原来的样子。
他深邃的黑眸柔软又恳切地望着她。
“但我希望你最喜欢的会是我的这张脸。”
安宁的心被这句话猛地一震。
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望着说完话后便垂眸避开她视线的姜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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