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物市场,周六的日头刚爬过巷口。周茂才揣着布兜,领着周晚宁在摊子间穿行。摊上多是些真假难辨的旧货,釉色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今儿带你是见世面,”周茂才在个卖瓷片的摊前蹲下,用指节敲了敲一只小碗的沿,“眼要正,心要静。真不了假,假不了真——可这行里,十个人有九个,栽就栽在‘看着像’上。”
两人沿着巷子往里走,脚边是东倒西歪的货摊。卖铜杂的、卖木雕的、卖旧书的,吆喝声混着油炸糕的油香。周茂才在一只裂了嘴的粉彩盘前停了停,用指甲刮了下釉面,摇摇头走开;又在个摆满“老玉”的布堆前站了站,拎起一只玉佩对着光,咂嘴道“这沁色是煮出来的”。周晚宁跟在后面,把这些动作默默记下:养父看货,先看底,再看光,最后才上手掂分量,一套下来,假货自己就跳出来。
巷子里人多,她被挤得贴了下墙,鼻尖全是油炸糕的油气混着旧书的霉味。眼角扫过一只摔了盖的鼻烟壶,壶壁薄得透光不均,是近年电炉出的货。她只看一眼便挪开目光——这行里“看着像”三个字,坑死过太多人。她没声张,只把养父那套“先看底,再看光,最后才上手”的法子,在心里又默了一遍。
周晚宁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斜对面一个支着蓝布棚的摊上。那摊主正举着一只白瓷小碗,跟两个逛客吹:“明清单色釉,甜白釉里发青,底款‘永乐年制’,开门的真货,三千拿走,错过今天拍大腿。”
碗在掌心里转着,釉面泛着一层过分均匀的光。
周晚宁多看了两眼。前世她执掌过半座城的古玩圈子,这种一眼假的物件,闭着眼都认得。可这一世她才十八,手是软的,掌心里没有半点经年盘出来的包浆。她得靠真本事,不靠那双手。旁人眼里她只是个半大丫头,不知这双眼背后,站着前世半座城的古玩行——这一回,是她一眼一眼,把前世欠的账,看回来。
她挪到摊边,装作随口问:“这碗什么价?”
摊主斜她一眼,见是个半大丫头,语气松了半截:“小姑娘看上了?两千八,实在价。”
周晚宁没接价,只把碗接过来,指腹贴着碗底转了一圈。底款“永乐年制”四个字,笔画僵得像拿尺子描的。真永乐的底款,笔锋收放有脾气,绝不会这么呆。再看釉面,那层光太贼,是酸蚀做旧后抛出来的亮,缺了那股几百年才养得出的温润。胎质更瞒不住,迎着光看,胎土颗粒新得发脆,不像明代的熟旧。
“叔,”她把碗递回去,语气平常,“这碗釉面是后酸蚀的,底款描的,胎也新。您要真当明器卖,回头碰上懂行的,是要砸招牌的。”
摊主脸色一变,夺过碗翻来覆去瞧,嘴里嘟囔“小丫头懂什么”。可边上那两个逛客已经不信了,摇头走开。
周茂才在身后憋着笑,悄悄捏了下她的肩。
周晚宁却没走。她又指了指摊角一只灰扑扑的铜香炉:“那只炉,什么价?”
摊主正懊恼,随口报了个数:“那是清末的民炉,三百,爱要不要。”
周晚宁拿起来掂了掂。炉身包浆是老的,足底磨损自然,款识虽模糊却是一眼旧气。是只真东西,摊主自己都没认准,当破烂摆着。她没多嘴,只说:“三百我拿了,您给个布包。”
摊主乐得脱手,麻利裹好递她。
周茂才在身后长出一口气,离开店铺一段距离后才从她怀里把炉接过去,翻来覆去瞧了遍,末了拿袖口把炉耳擦了擦:“你方才看底款那下,爸瞧见了。一般半大孩子,哪懂得先看足底磨损。你这丫头,是真好这口。”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可记着,今儿是那摊主自己眼浑,才让你捡了漏。往后再遇着明白人,三百变三千,人家可不让。”
又过两摊,他忽然拿指尖敲了敲一只铜香炉的耳,问她“这只和咱捡的那只,差在哪”。周晚宁把两只炉在心里比了比:眼前这只底款模糊、包浆发贼,是仿的;手里那只是真的。她说了缘由,周茂才眼底那点欣慰藏不住。这丫头眼睛是真开了。
回作坊前,周茂才在巷口停了步:“那真炉,你打算怎么出手?”周晚宁早想明白了:不急,先养两个月,等城东那个收老货的赵掌柜来赶集,三五百进的,翻个三五倍出去,第一桶金就稳了。三百进,若能遇着识货的,一千五到两千出手不算贪。这笔钱不声不响攒下,往后查沈家、找吴玉洁,都不必再伸手问旁人要。第一桶金,她要自己凿出来。
赵掌柜那人她前世打过交道,眼毒,出的价公道,从不压乡里人的价。等他赶集那日,她把这炉往柜台上一搁,不必多话,老行家自会认那层老包浆。几百块本钱翻个三五倍,够她把第一笔底气,稳稳垫在脚下。
“不过记着,”周茂才像是看穿她那点盘算,敲了下她额头,“这行当最忌露富、最忌张扬。你今儿在摊上点破那只甜白碗,已经让摊主记了脸。往后掌眼可以,嘴要收着——真懂行的人,从不多话。”周晚宁捂着额头笑,把这句话,和养父教过的“眼要正,心要静”,一并揣进了兜里。
“那炉你是怎么看得准的?”回作坊的路上,周茂才还是憋不住。
“我是看足底那道老磨痕看出来的。”一回到作坊,周晚宁把炉搁在靠窗的八仙桌上,就着窗光给他看足底那道老磨痕,“这摊主把真的当假的卖,把假的当真的吹——他这双眼,比他的货还浑。”
周茂才盯着那炉,半晌“嗯”了一声。他带她去,本是要她长记性,没成想这丫头那双眼,比他以为的亮得多。
周晚宁没急着收炉。她拉了盏台灯,从抽屉里翻出养父那只老手电,贴着炉壁打了一圈光。铜质熟旧,锈色是从胎里沁出来的,浮在表面的做旧做不出这股沁色;炉口的包浆被无数只手盘得温润,连磨损的方位都对得上常年执握的力道。她把光收了,心里那点底气又实了一分:三百进,转手至少三五倍,这一回,是她一眼一眼看准的。
她又凑近些看炉身的兽面纹,线条是老琢工一刀一刀压出来的,起收都有顿挫,不是模印能有的活气。底足那圈火石红,是窑里自然泛出的,边沿晕开像浸过水,和白天那只甜白碗点染出来的死红一比,一个活,一个僵。
窗外的日头偏了西。她把铜炉摆上博古架最高一格,就着灯又端详了片刻。三百换来的,不只是一只炉,是她重新审视这世界的底气。前世她靠沈家的门,这一世,她要靠自己的眼。旁人眼里她只是个十八岁的丫头,手软,没包浆,可那双眼,早已在另一世里,看透了半座城的虚与实。
周茂才在门口看了她半晌,没出声。他这辈子带过不少徒弟,没一个像这丫头,一眼望去,像是生来就该吃这碗饭。他转身去煮茶,把今儿头一回生出的那点骄傲,悄悄压进了茶汤里。可嘴上没问,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这丫头摆弄老货的那股稳,不像半路学的,倒像打小泡在真东西堆里长出来的。这丫头,身上怕是藏着他不知道的根。
茶沸了,他往搪瓷缸里沏了粗叶,香气混着作坊里的玉粉味,是这间屋子常年不变的底气。他没回头,可那背影,比从前任何一个黄昏,都让周晚宁觉得踏实。
这个“根”,当夜就自己露了头。
作坊里飘着玉粉和松烟的混合味。周晚宁把那只铜香炉擦净,重新搁稳在博古架最高一格,回头看见周茂才正就着灯修一只豁口的青花小罐。
老人的手在灯下显得格外稳。他先用细毛刷扫去豁口里的陈灰,再调了点生漆,拿一根细竹签一点点补进缺口,动作轻得像在给睡着的娃娃掖被角。那双手指节粗粝,虎口一道旧疤,是早年在作坊里被碎瓷划的。周晚宁盯着那道疤看了会儿。养父的手,绝不是一个“只在诊所打杂”的人该有的。
“爸,”她递过一碗温水,“您年轻时候,真就在沈家那边的诊所做事?”
周茂才接了碗,没急着喝,目光在灯下停了停:“怎么突然问这个。”
“上回查吴玉洁,您说在沈家诊所见过她。我琢磨,您早年在古玩行当混过,不会只在诊所打杂。”
周茂才笑了笑,那笑里有点被看穿的意味:“你这丫头,眼睛比嘴利。”他放下碗,手指在青花小罐的豁口上抚过,“我年轻那会儿,也算在行里站过几年。手艺是跟一位老先生学的,断代、辨釉、掌眼,都还拿得出手。”
“那后来呢?”
“后来?”周茂才的语气忽然淡了,“后来被人挤了。同行说我打了眼,把一件赝货当真品荐了出去,坏了名声。我辩不清,也懒得辩,就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小罐的青花上,没看周晚宁的脸。那“同行”两个字,他吐得含糊,像故意没说清是哪一个行口、哪一位师兄。周晚宁前世听过太多古玩圈倾轧的故事。一桩“打眼”的污名,背后往往有人存心想把一个后起之秀按下去。养父当年站的那几年,若真是寻常学徒,何至于被人这么费心算计?
“那位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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