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帽合上没多一会儿,春拍那边就把一张临时加页递到了接气斋。来人没进门,只把纸从门缝塞进来,说是最初一锤前的最后一轮征集终审,有一件东西要提到前排。周晚宁翻开加页,目光扫过去,心里先沉了一下:被提前排位的那一件,复核栏空着,经手人一栏也没人填。
她没有先问是谁递的话,先把加页从头看到尾。新一轮送拍物件一共六件,编号接着省博那批旧档往后排。她按老规矩办,先核日期再核件数。日期从初七排到十一,件数对着单子一件件过。六件里四件写着复核齐全,经手人、断语、来路,一样不缺。只有被提到前排的这一件,除了一个名头,后头全是空白。
“四件都复核过了?”陆衡问。
“纸上写了。”她按平加页,“写了不算数,东西抬上来,我一件件再看。照片我不认。”
“照片不认?”陆衡有点意外。
“相片会把火石红拍成一片好色,也拍不出釉上那层胶味。”她说,“看图下断,是拿别人的眼睛替我掌眼。”
她让来人把六件的实物单子分开摆。头一件是青花缠枝莲小碗,碗心画得规整,她翻过来看圈足,胎色偏白,修胎太利落,先在单子上写了个待字。第二件是釉里红小罐,红发得暗,倒有几分老气,她凑到灯下看釉面的气泡,气泡大小不一,才算过了眼。四件看完,她在三件后头画了勾,一件留了待。绕回那件被提到前排的云龙纹罐,她把笔搁下。
“这一件不忙断。”她说,“等实物。”
“他们催得急。”陆衡说。
“催得越急,越得等。”她把加页翻过去,“晚一步断,错不了;早一步签,收不回。”
“又是一件没复核栏的。”陆衡说。
“还有没经手人的。”她把纸压在灯下,“两样都空,偏偏要提前。补页来得这么巧,巧事多了,就不是巧。”
来人在门外等回话,隔着门催了一句,说征集处那边只求入图录,断代往后放,照片拍得清楚,不必劳烦上手。周晚宁把加页翻过来,背面附着几张照片,拍的是一只青花大罐,龙纹张牙舞爪,发色浓艳。
“照片我不下断。”她说,“东西抬进来,我看实物。”
门外静了静,才有人应:“罐子沉,抬一趟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抬。”周晚宁把加页合上,“入图录,就得过我的眼。这是台上早定下的规矩,谁来都一样。”
约好的时辰没到,罐子先来了。两个工人抬着木箱进门,箱盖一掀,棉絮里躺着那只青花云龙纹罐。周晚宁没急着上手,先把箱子四围看了一圈。箱底没垫防震的软物,棉絮是新絮,边角还带着裁口的毛。她把这一处记下:来人急着让东西上身,连装箱都潦草。补页先到,实物后送,这个先后,她记着。
她把那几张照片也摊到箱边,拿实物一样样对过去。照片上的云龙纹发色浓艳,摆在灯下的实物却更沉,釉面发闷。“相片偏亮,实物发死。”她说,“这差别,隔着纸看不出来。”
“做旧的人也知道上相。”旁边有人接话,“相片拍得亮,好塞进图录。”是常老。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手里还端着茶。
“东西进了图录,出价的人就照着图录看。”周晚宁说,“这一页,我得先按住。”
她戴了手套,先把罐翻过来看底。圈足露胎处一片火石红,红得均匀,从胎边一直洇到足底,浓淡几乎一般无二。她用指腹在那片红上蹭了蹭,指腹上沾了一层淡红。老器的火石红是窑火里慢慢逼出来的,深浅有过渡,摸上去不会这么爽利地掉色。
“火石红倒是红得好看。”陆衡在旁边说。
“好看的,未必是真的。”她用指腹又蹭了一下,“真火石红从胎里透出来,深浅不匀。这一片红得太匀,是抹上去的。”
再看青花。罐身云龙纹的发色确实浓,浓得发黑的地方堆成一团团黑斑。她凑近,用放大镜压上去。那些黑斑浮在釉面上,边缘齐整,像用笔一点点点上去的,没有沉进胎骨的那层凹凸。苏麻离青的铁锈斑该往下咬,斑处凹陷,侧光一打有麻坑;这一只的斑是平的,光打上去一片死亮。
她把放大镜挪开,用指甲在斑上轻轻刮了一下,指腹上没留下黑。
“斑是浮的。”她说,“真铁锈斑咬进胎里,刮不下这么干净。”
她把罐转到侧光下。宣德釉面讲究橘皮纹,凹凸该是深浅不匀、疏密自然的。这一只的釉面也起了橘皮,可起得均匀,一颗挨一颗,排得比真货还整齐。做旧的人能把橘皮做出来,做不出那股随手而成的乱。
“釉面这橘皮,也做得用心。”她说。
“用心过头了。”常老接话,“真宣德的橘皮,稀一处密一处。这一只排得太齐,像照着模子点的。”
最后是款。圈足内写着“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款,笔画端正,横平竖直。她盯着那个“德”字看了几息,心里有了数。宣德本朝的款,“德”字心上那一横往往省去,写款的人也随意,六字少有排得这么齐整的。这字写得太规矩,规矩得像描出来的。
“款呢?”陆衡问。
“款坏在太正。”她把圈足转向灯,“本朝写款的人,手顺,字会歪一点。这一个,横平竖直,像描了又描。”
常老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俯身看了半晌,先点了头。
“火石红浮,铁锈斑也浮。”常老直起腰,“两样都是浮的,这就不是窑里出来的东西。”
“款也描。”周晚宁把罐转正,“德字那一横,写得太认真。真写款的人,不会把一个字端详到这个地步。”
“橘皮也匀。”常老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三样匀到一处,就不是碰巧。”
她取来复核单,一条条往下写:一,火石红均匀掉色,非窑火自然生成;二,青花黑斑浮于釉面,无下沉麻坑,非苏麻离青铁锈斑;三,釉面橘皮纹均匀规整,非自然深浅;四,楷款“德”字有心上横,笔画过正,与本朝款不合。四条写完,她在末尾添一句:此罐为后仿宣德,不得按本朝官窑入图录,可按后仿另记。
她写这些,不写看着像后仿,也不写大概雍正上下。含糊话一句不写。每一条都落到能上手复核的地方:哪一处掉色,哪一处发平,橘皮排得过分齐整,款字多了一横。往后谁要翻,照着这四条一件件对,对得上,是她的眼;对不上,她认错。她写的是毛病,价钱那头,她一个字不沾。
四条目写完,她又在账页上补了一行来路:此罐由沈家旧藏递来,补页在先,实物在后,经手人一栏始终空着。写来路,不写人名。人还没露面,名字先落纸,就成了替人背书。她只认器物,不认递器物的人。这一行写完,她才把笔搁下。
送拍那边的经办人脸色不好看,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师傅,写这么重,价就砸了。不如写个年代待考,大家都好看。”
“我写的是毛病,不是价钱。”周晚宁把笔放下,“年代待考,是把话含糊过去。东西是后仿,我就写后仿。价钱砸不砸,不归我管。”
经办人还想在笼统上争:“您就给一句准话,到底是真是假?”
“四条目摆在这儿。”她把复核单推过去,“您要不服,请别家再掌一眼。掌完了,把断语拿来,我认。”
经办人不死心:“周师傅,别的都好说,排位能不能不动?前排的位子,是上头定的。”
“排位是你们定的,断语是我签的。”周晚宁把笔横在单子上,“位子不动,断语照写。买的人看见前排,也看见这四条。你若怕人看见,就该一开始别把空栏的东西往前塞。”
那人没再说话。常老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没添断语,只说了一句:灯下无虚,写得实,比写得圆强。周晚宁把这话听进去了。
她在复核单末尾签了名,又在那件云龙纹罐的排位上划了一道,把提前二字抹去,移到图录靠后的位置。罐子按后仿宣德另立一栏,入是可以入,断语得跟着走。她没有签同意提前,也没有一棍子打死。按住,是让它在账上有名有据,将来谁想翻,翻得动。
陆衡一直站在木箱边上,没伸手碰那件罐子。他把工人往外送,回头把木箱盖好,棉絮重新塞回去。
“后场我收拾。”他说,“掌眼的事,我不插手。您只管断您的眼。”
“该我断的,我断。”周晚宁说,“您也不用替我挡人。”
“挡人的事,我不做。”陆衡把复核单按日期收好,“东西进出,我记数。”
“这一局,您断得硬。”陆衡说。
“硬不硬,看东西。”她把复核单编进蓝皮本子,“东西假,我就硬。东西真,我也不软。”
罐子送走没多久,春拍管事亲自来了。他拿着一叠新定的预展单,进门先说好话,说周师傅昨天那一手压得漂亮,今天这几条断语也写得清楚。
“有件事,还得跟您商量。”管事把预展单摊开,“您那复核栏,能不能往后放一放?台上人多,眼神杂,断语写得细,容易吵起来。”
“复核栏往后放,谁来签这个栏?”她问。
“征集处可以代签。”
“代签的栏,出了岔子,找谁?”她把单子拉到灯下,“这条规矩,是预展前定的。改可以,当着众人改,别在背后改。”
管事笑了笑,转开话头:“那说台上摆什么。旧藏的定级记档,征集处那边的意思是,请沈家出个人来定。”
周晚宁拉过预展单,就着灯看被圈出来的几件。
“台上摆什么,得先过我的眼。”她说,“这是预展之前定下的。定级记档也一样,谁的眼先过,谁记。换个人来定,出了岔子,账算谁的?”
管事笑了笑:“沈家那位说,自家的旧藏,自家最清楚。”
“自家旧藏自家清楚,正好该避嫌。”她推回单子,“我记的档,复核栏一项不缺,经手人写全。沈家那位记的,复核栏空着,经手人也不填。你说台上认哪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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