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一早,周晚宁叫了两个人来挪缸。
缸在院子西南角,半截埋在土里。缸是青灰陶,两人合抱那么粗,口沿缺了一大块,缺的地方长着草。
“这缸多重?”小孙问。
“空缸不重。”周晚宁说,“里头灌了土和雨水,就重了。”
来的两个人是老街的搬运工,一个姓刘,一个姓陈。两个人先把缸里的水舀出来,舀了七八桶。
舀完,两个人拿绳子套住缸身,喊了一声号子,往一边扳。
缸动了。
扳到第二下,缸底离开地面,露出底下一个坑。
坑里有一块青砖,砖是平放的,砖面上压着一圈印。
“有东西。”姓刘的说。
周晚宁蹲下去。
她没有先动手,先拿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她把砖上的土扫开,用竹起子从砖缝里撬。
砖起来了。
砖底下是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巴掌那么一块,蓝布,包了四折,边上用线缝死了,缝得很密。
“这布年头不短。”姓陈的说。
“不短。”周晚宁说。
她把布包捧起来,捧进屋,放在案上。
小孙跟进来,伸着脖子看。
“周师傅,里头是什么?”
“等一等。”
她没有急着拆。她先看布。
布是老粗布,颜色褪成了灰蓝。布的一个角上,用白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记号。
绣的是一朵花,五瓣,针脚很细。
周晚宁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从衣领里把那一个贴身的布袋抽出来。
布袋也是蓝的,也旧,边上也用白线绣着一朵五瓣的花。
一样的针脚,一样的走法,连第五瓣收针时打的结都在同一个位置。
小孙没有看见。他正低头去拿扫帚。
周晚宁把布袋塞回去,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
她坐下来,拆布包。
线是一根一根挑断的,挑了小半个钟头。
线断完,布展开。
里头是一件残器。周晚宁认得这一角——前几日在缸里土下,她只扒出这么一块青灰的弧边,如今整只碗摊在眼前。
一只碗,青花,敞口,深腹,圈足,缺了小半边,从口沿一路裂到底,裂口是旧的,边上磨圆了。
“这碗碎成这样还留着。”小孙说。
“不是留着,是压着。”周晚宁说,“不一样。”
她把碗拿起来。
先看胎。圈足露胎的地方白,细,一点杂质也没有。
再看釉。釉面不平,侧着看有一道一道的浪,像水面的波纹。
再看青花。发色艳,蓝里发紫。
最后看款。碗底双圈,六字:大清乾隆年制。
她把碗放下。
“这是仿的。”她说。
“仿的?”小孙凑近了看,“看着挺老的。”
“老是真老。”周晚宁说,“仿也不是现在仿的。”
“那是哪一年仿的?”
“清末。”周晚宁说,“光绪前后。”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四样。”
“你说。”
“头一样是釉。”周晚宁说,“你侧着看,釉面上有一浪一浪的纹。行里叫波浪釉。到了光绪,窑上的火候控不住了,釉就起了浪。”
小孙侧着头看了半天。
“看见了。”她说,“真有。”
“第二样是胎。”周晚宁说,“乾隆的胎白里带一点青。这一只太白,白得发死。这是清末用的新料,料细,可细得没有骨头。”
“第三样。”
“第三样是青花。”她说,“乾隆用的是浙料,发色沉。这一只的蓝浮,浮在釉上头,是洋蓝。洋蓝道光以后才大量进来,光绪那几年用得最凶。”
“第四样呢?”
“第四样是款。”周晚宁说,“你看这个乾字。”
小孙看。
“看不出。”
“右边那一个乞字,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太高。”周晚宁说,“乾隆官窑的款,这一笔收得稳,收住就停。这一笔挑出来,是光绪仿款的习惯。”
她把这几样说出来的时候,太阳穴又轻轻跳了一下。调出上一世记下的款识,总要在这一阵疼里付代价。疼过,才敢把“仿”字落到桌面上。
小孙“哦”了一声。
“那就是说,这不值钱。”
“值一点。”周晚宁说,“清末仿乾隆,仿得好的,现在也有人收。这一只仿得一般,又碎了,值不了几个钱。”
她把碗翻过来,看裂口。
裂口磨圆了,磨得很光。
“它不是摔碎的。”她说。
“那是怎么碎的?”
“是磨碎的。”周晚宁说,“你看这个边,圆得均匀,不是摔出来的碴口。有人拿着它磨了很久,磨在硬东西上。”
“磨它做什么?”
周晚宁没有答。
她把碗摆在案上,摆正。
午后来了一个人。
是老街开茶馆的徐伯,七十一岁,耳朵有点背。
他听说院里起出东西,拄着拐来了。
“丫头,让我看看。”
周晚宁把碗端给他看。
徐伯看了很久,看完了把碗放下。
“这一只我见过。”他说。
周晚宁抬起眼。
“在哪儿见过?”
“这院子。”徐伯说,“这院子早年是一家卖旧货的铺子。掌柜姓宋,行里叫他宋老三。”
“哪一年?”
“我小时候。”徐伯说,“我那时候七八岁,跟着我爹来送货。宋老三的铺子就开在这院里。这一口缸,那时候就在院角摆着。”
“铺子什么时候关的?”
“记不清年份了。”徐伯说,“只记得关得很急。有一天来了几个人,把铺子里的东西装车装走了。第三天门就锁了,锁上贴了封条。”
“宋老三呢?”
“走了。”徐伯说,“从那以后老街再没有见过他。”
周晚宁把碗往前推了半寸。
“徐伯,您再仔细看看,这碗您认得吗?”
徐伯又看了一眼。
“碗我记不清。”他说,“这院里的东西太多,我那时候小,看什么都一样。”
“那您见过宋老三身边的人吗?”
“他有一个伙计。”徐伯想了想,“那伙计比我大十来岁,宋老三走的时候,那个伙计没有跟车走。”
“他留下干什么?”
“不知道。”徐伯说,“后来老街的人也没再见过他。”
周晚宁记下了这一句。
她送徐伯到门口。
徐伯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口缸。
“这缸底下压东西,是宋老三的老规矩。”他说,“他跟人说过一句,说缸底下最稳,水泡不着,人想不到。”
“他跟谁说的?”
“跟我爹。”徐伯说,“我爹那时候给他送柴。”
周晚宁站在院门口。
“徐伯,那一位伙计,姓什么?”
徐伯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姓什么我真想不起来了。”他说,“我只记得一件事:捆东西捆得极结实,一捆柴在他手里,拎起来不散。”
“什么样的功夫?”
“打的是一种死结。”徐伯说,“别人解不开,他自己一抽就开。”
周晚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结。
周茂才捆绳子,打的就是这个结。
她从小看到大。她试过许多回,一抽就散;她养父一抽就开。
徐伯走了。
院子里剩下她一个人。
她回到屋里,把案上的蓝布重新摊开,把那一只残碗摆上去。
然后她把贴身那个布袋取出来,放在布旁边。
两朵五瓣的小花,并排摆着,一针一线都对得上。
她坐在案前,看了很久。
她想的不是这一只碗值多少钱。
她想的是:这一块布是包碗的,那一个布袋是装玉的。装玉的那一块,是她十岁那年周茂才交到她手上的。
包碗的这一块,在缸底下压了不知多少年。
两块布上的花,是同一个人绣的。
她把碗和布一起收进抽屉,锁上。
晚上周茂才来铺子,她没有提碗,也没有提布。
“爸。”
“哎。”
“您捆绳子那个结,是谁教您的?”
周茂才正在搬一摞纸,手停了一下。
“我自己琢磨的。”他说。
“琢磨了多少年?”
“记不清了。”
周晚宁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她知道她在她养父的脸上看见了什么。心虚不长这样。这东西很旧,很沉,压了很多年,一下子被碰着了。可那一层底下压着什么,她看不真切。看不真切,就还不能把这一步算准。
她说:“爸,天晚了,您回去歇着。”
周茂才应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宁宁。”
“哎。”
“那口缸挪开了,底下要是还有什么,你先别动。”他说,“等我来了,我跟你一起看。”
“好。”
他走了。
周晚宁把灯关了,坐在黑里。
她隔着窗子看着那一口缸。缸还在原地,半截埋在土里,口沿缺了一大块。
缸底下最稳,水泡不着,人想不到。宋老三当年那个没跟车走的伙计,打的也是这一种死结。他姓什么,徐伯想不起来,周晚宁也没有问出口——可那一种结,她从小看到大。
第二天一早,周晚宁先把抽屉打开看了一回。
蓝布包着的残碗,和她贴身的布袋,并排摆着。两朵五瓣的小花,一针一线都对得上。
她把抽屉关上,没动别的。
缸挪开了,养父说底下再有东西先别动。她记着。
八点半,小孙来了。两个人把铺子收拾利落。案擦了,标本摆齐,门口那块接气斋的木牌也擦亮了。
“周师傅,”小孙说,“今天不会有事吧?”
“有事就来事。”周晚宁说,“怕事不开门。”
头一个来的是巷口修鞋的老郑,抱一只磕了口的茶盏,说想清一清。周晚宁接了,记在簿上,让他过两天来取。
刚送走老郑,九点多,钱老板来了。
是老街西头开古玩铺的钱老板。钱老板姓钱,铺子叫钱记,在老街做了二十年。
“周丫头。”钱老板进门,脸上挂着笑,“听说你眼力好,今天给你送个东西掌掌眼。”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开玉器铺的李婶,一个修钟表的老吴。两个人没进里屋,在门口站着,像是要看戏。
钱老板从布包袱里取出一只罐子,放在案上。
青花缠枝莲纹罐,个子不大,圆肚子,收口,底足露着胎。
“这东西,”钱老板说,“好几位数过了眼,都说开门。”
小孙凑过来看。“开门”是行话,意思是一眼真,没争议。
“今天老街几位老师傅都在后头坐着。”钱老板说,“都等着听你一句准话。看真看假,随你。”
周晚宁看了一眼门口。
帘子动了一下。外头有人,她知道。
她把罐子拿起来。
先看胎。圈足露胎的地方,胎质细白,白得发死,没有一点火石红。
再看釉。釉面肥润,可润得过了,像一层厚厚的膏,亮得有点假。
再看青花。发色蓝里带灰,晕散得厉害,莲瓣的边缘糊成一片,看不出筋骨。
最后看画工。缠枝莲的叶子,转折的地方生硬,像是照着图样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她把罐子放下。
“钱叔。”她说,“这罐子,您几位说是什么年头的?”
“明早期。”钱老板说,“永乐甜白那一路的青花。有几位老师傅看了,都点头。”
“都点头?”
“都点头。”钱老板笑,“今天就是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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