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一早,周晚宁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区文旅局。
楼很旧,走廊贴着一排宣传画。非遗科在三楼最里头,门开着,只有一个戴老花镜的女同志在盖章。
“小姑娘,办什么?”
“我想问非遗项目怎么申报。”
女同志从眼镜上头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没有单位。”
“那你报什么?”她把眼镜摘了,“非遗申报要有保护单位,得是法人,有场所,有三年以上的保护计划。先去注册个工作室,再来。”
周晚宁没走。她拉过椅子坐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老师,我想先问三个问题。”
“你问。”
“第一,申报名录里,‘南派补瓷’这一项有没有人报过?”
女同志愣了一下,翻开手边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页一页往前翻。翻了小半分钟,她停住了。
“有。”她说,“古陶瓷无痕修复,南派,十年前报过一次。”
“结果呢?”
“材料不全,退回了。”女同志说,“这行当名字好听,报起来最难,难在师承谱系。”
“什么叫师承谱系。”
“就是这个手艺从谁传到谁,一代一代,有名有姓。”女同志把册子合上,“别的门师父传徒弟,一百年下来清清楚楚。你们补瓷的多是口传心授,师父连名字都不留。谱系一断,材料一递上来就退。”
“第二,”她说,“如果谱系断了呢?”
“断了就断了,没法补。”
“那如果手艺还在呢?”
女同志看了她两秒。
“手艺在,不等于谱系在。”她说,“我们认材料。真想报,我指你一条路:拿实物佐证。”
“什么实物?”
“你这门手艺做出来的东西,三件以上,每件要有可查的来源、修补前后的照片,最好还有经手人作证。实物能站住,评审会上比什么话都管用。”
“第三,”她说,“从交材料到批下来,要多久?”
“顺利的话,八个月。”
“不顺利呢?”
“两三年,或者一直挂着。”女同志说,“小姑娘,我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十九年。来问的人多,真报下来的少。多数人问完就走了。”
周晚宁合上本子。
“老师,我要一张申请表。”
女同志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给她,抽的时候手停了停。
“你这个岁数,来问这个的不多。”
“我替我爸问的。”
“你爸是匠人?”
“是。”
女同志点头,低头继续盖章。
走出文旅局是十点半,日头晒得站牌发烫。
周晚宁站在台阶上,把刚才那三条回答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第一条:谱系是死的,人是活的。谱系断在哪里,材料就断在哪里,这个她改不了。
第二条:实物能站住。这一条她能办。
第三条:八个月。太久了,省城那个项目等不了八个月。
她把这三条理清楚,心里那条路就出来了。
八个月太久,那就不等批文,等“受理”。
受理回执也是一张纸,纸上有编号。省城博物馆那个项目要的是“保护单位具备相应资质”,资质这个词,在招标文件里通常写成“具备相关项目经验的专业机构”。有没有批文是另一回事,有没有机构、有没有场所、有没有可查的业绩,是这回事。
她要办三件事:注册一个工作室,把养父那几件能查到来源的旧活找出来建档,再把每一件新活都做成一份可查的档案。
当天下午,她去了政务大厅。
窗口的姑娘问她工作室叫什么名字。
周晚宁想了三秒。
“接气斋。”
“接气?哪两个字?”
“接住的接,气息的气。”周晚宁说,“补瓷的行话。釉色要接住,胎骨也要接住,补完的东西侧着光看不出新旧,这叫接气。”
姑娘一边敲键盘一边念了一遍:“江城接气斋古陶瓷修复工作室。经营范围?”
“古陶瓷修复、艺术品修复、修复档案建立。”
姑娘敲完,抬头看她:“小姑娘,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开工作室?”姑娘笑了,“你爸知道吗?”
“我爸知道。”
“行。”姑娘把回执推出来,“三天后取证。”
回去的路上,周晚宁在公交上把这件事想了很多遍。
她不是一时冲动。
前世她跟着师父学修复那几年,以为手艺好就够了。后来才知道,手艺好的人多得像沙子。真正站得住的,是把手艺变成一个名字——别人一提起补瓷,说出的就是那个名字。
而要把手艺变成名字,靠的是一份一份能查的档案。
修过什么,什么时候修的,修之前什么样,修之后什么样,谁经手,谁作证。攒够了,名字自己就立起来了。
回到作坊天已擦黑,周茂才还在檐下磨活。她把材料摊在桌上。
“爸,我要办个事。”
周茂才放下砂纸看了一眼:“什么工作室。”
“接气斋。法人写我,技术顾问写您。”
“我不干。”
“您先听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周茂才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二十年前我就吃过这个亏。人一出名,规矩就来了。我师父教我就一条:不许拿这门手艺去挣不该挣的钱。挂牌、登报、申报名录,跟挣不该挣的钱是一个道理。”
“那省城博物馆那个项目呢?”
周茂才不说话了。
“人家要修一件出土的龙泉窑,碎了三十多片,缺底,点名要南派的周师傅。”周晚宁说,“您没有单位、没有资质,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我本来也不想去。”
“您不去,那件东西就落到别人手里,修不好就毁了。”她说,“您懒得争的是自己的名,那件东西您没放在心上。”
周茂才低着头,半天没动。
“爸。”
“你让我想想。”
周晚宁没催,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出来时养父还坐在原地。
“我做这个工作室,”她说,“不是为了出名。”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每修一件东西,都留一份档案:什么时候修的,用的什么料,接了几道缝,修完什么样。三十年后有人翻出来,能知道这只罐子是谁修的、怎么修的。”
她把筷子递过去:“您这双手做出来的东西,不该修完就没人记得。”
周茂才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他说了一句:“师父姓什么,我真不能说。”
“我知道。”
“他没儿没女,临走就一个条件。”
“您说过:不许拿手艺去挣不该挣的钱。我记住了。”
“那你记住了还去挂牌?”
“我挂这块牌子,”周晚宁说,“不图挣钱。就为告诉别人,这活儿是我们干的。”
周茂才没再说话。
第五天一早,他把一只旧木匣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在桌上。
匣子里是三张照片,都发黄了。
第一张是一只玉壶春瓶,碎成了二十七片,摊在案上。第二张是补完之后的样子,瓶身完整,看不出接缝。第三张是一个老先生站在瓶边上,笑得很淡。
“这是二十年前在南边补的。”周茂才说,“那位老先生早不在了。他的后人我找不着。”
周晚宁把照片一张张看过去。
“够了。”她说。
这是第一份实物佐证。有修补前的照片,有修补后的照片,有经手人,虽然人不在了,可照片在。
她把三张照片收进文件袋,在封面上写:接气斋·档案第一号。
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榴树还没结果。
周晚宁把文件袋放进布包背上。下一趟是省城,招标公告下周发,她得先让博物馆那边知道江城有个接气斋。
至于沈氏会不会也把材料递进去,她走到巷口时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沈氏有沈氏的路,她有她的。沈氏走的是争牌子的路,她自己要的,是把那件碎成三十多片的龙泉窑,一片一片接回去。
只是走出巷子时,她忽然记起一件事——接气斋档案第一号,那只玉壶春瓶,养父从没说过它是从哪儿收来的、又为什么碎成了二十七片。那二十七片背后站着谁,她一点都不知道。这个问号还没落地,第二天上午,一个答案的影子,自己找上了门。
第六天上午,陆衡来了店里。他没提前打电话,车直接停在巷口。周晚宁听见喇叭出去,看见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
“不请我进去坐?”
“院子里乱。”
“乱也坐过。”
周茂才在檐下磨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
陆衡把木匣放在八仙桌上,先跟养父打了招呼。
“周师傅。”
“陆老板。”周茂才放下砂纸,“吃饭没有?”
“吃过了。”
周晚宁去倒水,出来时陆衡已经把木匣打开了。
匣子里是一只罐。
粉彩,通高二十来公分,撇口,鼓腹。画的是一路连科,鹭鸶站在水边。
周晚宁把水放下,眼睛就挪不开了。
“你先别急着上手。”陆衡说,“你先看。”
她蹲下去,视线跟罐腹齐平。
“这是民国的。”她说。
“民国哪一年。”
“民国十年往后,不到二十年。”周晚宁说,“鹭鸶的脚画得太实了,晚清那一路是虚勾,脚在水里看不见。这是民国以后的画法。”
“还有呢。”
“胎。”她说,“这胎太白了。景德镇民国以前用高岭土,胎是带一点灰的。这个胎白得发亮,是后来掺了别的料。”
陆衡笑了一下。
“一样没落。”
周晚宁没接他的话。她的目光停在了罐子的肩部。
那里有一道线。
很细,从口沿下面两指的地方往下走,走到腹部就淡了。不细看看不出来。
“这里补过。”她说。
“对。”
“补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陆衡说,“我要是知道,就不来问你。”
周晚宁把凳子挪近,从布包里摸出放大镜。
她没有先看那道线。她先看的是线两边的釉。
釉面在光底下走,走到那道线的时候,光断了半秒,又接上了。
“接上了。”她低声说。
“什么接上了。”
“釉色接上了。”周晚宁说,“补瓷分补形和接气,补形易,接气难。釉色要接住,胎骨也要接住,补完的东西侧着光看不到接缝。”
她把镜子挪开。
“这一件,光没断。”
陆衡往前坐了坐。
“那是什么水平。”
“很高的水平。”周晚宁说,“我师父在的话,也得看一会儿。”
“有多高。”
周晚宁沉默了几秒。
“我做不了。”她说,“我差得太远。我补的东西,侧光看得出来。这一件侧光看不出来。”
她收回手,太阳穴轻轻一跳——认出这道接气、辨出这只罐子的那点眼力,是拿前世的亏换来的,每用一回,头便跟着疼一回。
她抬起头。
“做这一件的人,比我师父那一辈还老。”
周茂才手里的砂纸停了。
“陆老板,”养父开口,“这只罐子你是从哪儿收的。”
“上个月,南边一个老户人家。”陆衡说,“户主搬去省城,旧东西散出来,这是其中一件。”
“户主姓什么。”
“姓吴。”
周晚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吴。
“这个吴家,”她说,“是本地的老户,还是后来搬来的。”
“本地的。”陆衡说。
“他们家十九年前,有没有人在医院做过事。”
陆衡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十九年。”
周晚宁没答。她收起放大镜,手指按在那道接缝上。
“陆衡。”
“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