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下午,陆衡来了。
他穿了件深色的大衣,不是往常那件藏青衬衫。进门先看了看屋里的摆设,看得很慢,从墙角的木架看到案上的灯,看到那只接过底的罐子,才停住。
上一世她见过这个人三次。前两次他都在台上,第三次他在台下,坐在离她最远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人把整场看到散。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有钱的买主。这一世才算真正认识。三回的台下坐过谁、说过什么,她早记不清了;能记住的,只剩他一个人把整场看到散的背影。
“为着什么来。”周晚宁问。
“为着一块招牌。”陆衡说,“沈氏文玩,江城分号。”
周晚宁请他坐下。
“这块招牌跟您有什么关系。”
“有两层。”陆衡说,“头一层:三个月前,沈氏在我们省城的行里送拍过一批东西,一共十七件,拍前撤了十六件。”
“撤了。”
“撤了。”他说,“撤拍要付违约金。十六件的违约金不是小数目,他们照付,一句怨言没有。”
周晚宁抬起眼。
“为什么撤。”
“因为那十六件里头,有六件我们找人复看过。”陆衡说,“复看的人是我请的,看完只说了一句:这些东西动过手。”
“动了什么。”
“接底、后加款、补釉。”陆衡说,“手法都差不多,像是一个人带出来的活。”
周晚宁的手指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第二层呢。”
“第二层,”陆衡说,“撤拍以后,那十六件没有回省城。我托人查过,它们进了江城。”
屋里静了一瞬。
“进江城做什么。”
“我不知道。”陆衡说,“我只知道一件事:沈氏文玩这个分号,明天开张。开张那天要办一场民间鉴宝,请了省城的吴先生坐台,免费给人看东西。”
周晚宁明白了。
免费看东西,看完给出价钱。给出价钱的东西,主人多半当场就卖。
“他们出什么价。”
“不高。”陆衡说,“比行价低两成。”
“低两成也有人卖。”
“会有人卖。”他说,“因为吴先生坐台。”
周晚宁点头。
她把本子往前推了一寸,翻到那一页。
“陆先生今天来,是想拦这件事。”
“不是。”陆衡说,“我拦不住。沈氏要办,谁也拦不住。”
“那您来做什么。”
“我来送一样东西。”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只纸袋,放在桌上,“这十六件的撤拍记录,还有复看的人写的那几句话,都在里头。有他的签名。”
周晚宁没有立刻伸手。
“陆先生为什么给我。”
“因为您是江城这一行里,唯一一个自己开铺子、又不收他们货的人。”陆衡说。
周晚宁把纸袋拿过来,抽出里头的纸看了两遍。
看到第二遍的时候,她抬起头。
“这里头有一件,是青花缠枝莲的罐子。”
“有。”陆衡说,“撤拍编号第七。”
周晚宁把前天那只罐子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接底那一线的时候,陆衡把手放在桌上,没有打断。
说完以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只罐子,”他说,“跟第七号是同一路活。”
“您确定。”
“我请的复看人,写的也是‘圈足平、接缝直’六个字。”
周晚宁把纸放下。
“明天那一场,我去。”
“我陪您去。”陆衡说。
“不用。”
“不是陪您。”陆衡说,“我在场,他们不敢乱说话。这是另一回事。”
周晚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
当天夜里,周茂才在灯下做了一样东西。
他把一只旧罐子的底磨掉,另接了一块上去。接完之后他把罐子摆在桌上,指着圈足给周晚宁看。
“你看这一线。”
周晚宁蹲下来看。
那道接缝极细,藏在圈足内侧,不凑到灯下根本看不见。
“他们做的跟我做的,”周茂才说,“是同一路活。”
“爸,您怎么也会这个。”
“我师傅会。”周茂才说,“我师傅说过一句话:接底,是给烂了底的东西一条活路。一件东西的底烂了,接一块上去,是让它还能摆着。可有人拿这一手去骗人,那就不是手艺了。”
他把那只罐子推过来。
“明天你带上。”
“带上做什么。”
“摆在一边。”周茂才说,“人讲道理讲不清楚的时候,摆一件一样的东西出来,比讲十句都强。”
第二天上午,沈氏文玩江城分号开张。
门口挂着红布,两边摆了花篮。厅里摆了三张长案,吴先生坐在中间那张后面,前头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周晚宁排在最后一个。
陆衡站在厅边上,没有上前。
轮到她的时候是十一点半。
她把怀里那只罐子放在案上。
吴先生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认出来。
“什么东西。”
“青花缠枝莲罐。”周晚宁说,“请吴先生看看。”
吴先生把放大镜举起来,看了大约一分钟。
“清末民初的仿。”他说,“胎松,釉亮,画工死。”
“值多少。”
“三五千。”
周晚宁笑了笑。
“吴先生上个月在省城看这一只的时候,”她说,“不是这么说的。”
厅里安静下来。
吴先生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一只上过省城的拍。”周晚宁说,“编号第七。拍前撤了,撤拍的记录在这儿。”
她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吴先生没有看那张纸。他把手里的放大镜放下,站了起来。
“这位小姐,”他说,“今天是给人看东西的日子,不是抬杠的日子。”
“我今天也不是来抬杠的。”周晚宁说,“我是来问一句话:这一只的底,您看了没有。”
“看了。”
“那您说说,底足着地的那一圈,是斜的还是平的。”
吴先生没有答。
周晚宁把养父做的那一只摆在旁边。
“这一只,”她说,“是我爸昨天晚上做的。也是清末民初的罐子,也是接的底。”
厅里有人凑过来看。
“两件摆在一块儿,”周晚宁说,“接缝的位置一样,走向一样,连留的那一线都一样。”
她抬起眼看吴先生。
“吴先生,一样的活,为什么这一只是三五千,那一只是沈氏收货单上的六万八。”
厅里“嗡”地一声。
吴先生的脸涨红了。
“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查一查就知道。”周晚宁说,“沈氏收货单上有日子、有经手人、有价。撤拍记录上也有日子。两张纸摆在一处,日子对得上。”
“你——”
“吴先生。”陆衡从厅边走过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案上,“衡斋是我三年前在城西盘下的;省城那家拍卖行,我是股东之一。撤拍那一批的复看记录,是我签的字。”
吴先生看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排队的那些人说的。
“今天到此为止。”
周晚宁把两只罐子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人群里看见了一张脸。
是沈珊瑚。
她站在最靠边的地方,穿一身白,脸上没有表情,看见周晚宁看她,也不躲。
周晚宁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两步,沈珊瑚开口了。
“周师傅。”
周晚宁停下。
“今天这一场,”沈珊瑚说,“你赢了。”
“不算赢。”
“怎么不算。”
“因为明天还有一场。”周晚宁说。
她说完就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那一块新招牌上,金字亮得刺眼。
陆衡跟在后面,隔了两步。
“她说的没错。”他说,“明天还有。”
“我知道。”周晚宁说,“所以我今天把证据留下了。”
“留在哪儿。”
“留在看见的人眼里。”她说,“纸会被收走,人不会。”
第十五天,周晚宁没出门。天阴,巷子里没什么人。
她在接气斋坐了一下午,把线索一条一条理过去。柳湾那一趟还压在后头,去之前,她要把这条线再捋一遍,看有没有漏的。
老赵,锁片,镯子,不肯卖的本子。张瘸子,木箱,柳湾,宋家。十九年前那个女人的脚印,到柳湾断了一截。
断头之前她也核过:暗号对得上,木箱对得上,日子对得上。对得上的,都落在纸上了。
理到那只银镯,她提起笔,想添一句:镯子内侧刻了一个字。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了。
她想写那个字。
那个字她上一世在一张纸上见过,清清楚楚,刻在镯子内侧,笔画细得像头发丝。
可这一刻,她脑子里是空的。
空的。像一个抽屉拉开,里头什么都没有。
屋里很静。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打下来一圈一圈的。
她不信,另起一行,写了一个“周”字。出来了,是她自己的字,一笔都没抖。
手没问题。
她把笔握了一会儿,再写。还是一个空。
她记得那个字长什么样,记得它刻在镯子内侧的位置,记得那一年她在灯下看了它三遍——可她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场合、从哪一张纸上看见的。
样子还在。出处没了。
她翻到后三页,找那一世是在哪儿见过这个字的。
没有。后三页上没有这一条。
她这才觉出怕来。那一世她是记得这一条的,记得牢牢的,就没往纸上落。墨没落,字就走了。
她坐在那儿,后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她忽然想起前十七页里就有这个姓。记招牌的那一页。她翻过去,“沈氏文玩”四个字在,是她自己写的。她照着抄下了那个姓。
抄完了,她看着纸上那个字。
那是她的姓。可那个字落在纸上,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这不是第一次。
第一次是七天前,她在本子上写下“吴玉洁”三个字,写完抬头,发现那张脸是空的。她当时当是累了。
后来她试着回想:眉眼,鼻子,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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