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是陆衡让司机送来的,牛皮纸袋,封口压着行里的火漆。
周晚宁在灯下看了两遍,提笔改了三处。
一处,按件计酬,账不许拖过当月。二处,没经她上手的东西,出了岔子她不担。三处,对外署名,写接气斋。
小孙凑在旁边看,看一行咂一回嘴。看到最后一条,他没忍住:“周师傅,挂您自己铺子的名?拍卖行的场子,多少人挤破头往里进。”
“进去容易,站住难。”周晚宁把笔搁下,“名是自己的,先站在自己铺子里,再去别人场子里站。”
改完誊清,第二天一早让小孙送去。当天下午行里就回了话:照改,签字吧。
小孙回来的时候嗓门都高了。“周师傅,人家一声没还价!”
“他要的是眼,不是价。”周晚宁把合同收进抽屉,“眼值钱,就不差这几条。”
春拍的征集处设在拍卖行侧楼,一间大屋,长案,灯是新换的,白得晃眼。行里派了个记账的伙计配合她,送拍的东西进门先挂号,再上案。
头一天送来一批杂件。铜炉、笔筒、砚台、几串珠子。
周晚宁一件一件过。三件退了:一只“乾隆”铜炉是民国仿,一对“老坑”翎管是酸洗出来的色,一方“端砚”压根是外地石。退件单她写得细,哪年仿、仿在哪儿,一条条列清。
取件的人来吵过一回,梗着脖子说三家铺子都说是老的。周晚宁不争,把铜炉倒过来,指给他看足沿那圈做旧的药水痕,又让他上手摸炉底的包浆。那人摸了半天,声音矮下去,抱着东西走了。
也有看真的。一位老先生抱来一只祖传的青釉笔洗,她验过底足和釉光,说是宋元时候的民窑,东西不大,是老的。老先生手抖着接回去,反复问了两遍,临走站在门口作了个揖。
记账的伙计凑过来,小声说,他在这儿记了仨月的账,头回见退单写得这么细的。
第三天晌午,来了个重器。
送件的是个曹经理,四十来岁,西装,皮包擦得发亮。开箱垫着红绒布,里头一只青花大盘。
“明宣德,缠枝莲纹。”曹经理把盘子托出来,“口径一尺二,几位老师傅都过过眼,说开门。行里初估一百二十万。”
常师傅就坐在边上。行里坐了三十年的老掌眼,人称常老。盘子是他点过头要上的,春拍图录缺一件重器撑场,谁都盼着它是真的。
周晚宁没先看盘子,先看人。曹经理两只手一直搭在箱沿上,指甲修得干净,眼神却总往她脸上瞟。看她的脸,不看盘子的脸。
她上手。
盘子沉,压手。她先翻底。底足一圈火石红,红得整齐,齐得像拿尺子比着刷出来的。她用指腹在红的边缘蹭了蹭,又端到灯下照。
再看釉。真宣德的釉面有橘皮纹,细细的,一波一波,像橘子皮。这只的釉面光溜,灯打上去,亮得像一面镜子。
再看青。青花的铁锈斑是有,可斑浮在釉面上,指头摸过去是平的。真苏麻离青的斑,往下咬,咬进胎里,摸着硌手。
她把盘子放回绒布上,没说话。
常师傅先开了口:“小周师傅,看出来了?开门的东西,不用看这么久。”
“常老,”周晚宁说,“这盘子,我压一压,不签。”
屋里静了一下。记账的伙计抬起头,又赶紧低下去。
“为什么?”曹经理问。
“火石红是刷的。”她说,“真宣德的火石红,从胎里泛出来,一块深一块浅,边上洇着走。这只,齐齐一抹,跟拿笔描过一样。”
常师傅眉头拧起来:“釉呢?”
“釉面太光。”周晚宁说,“宣德的橘皮纹,是窑里烧出来的,压不住。这只光得像镜子,是釉配得嫩,烧过了头。”
“青料呢?”
“锈斑浮着,不咬胎。”她说,“真斑往里吃,硌手。这只,一摸是平的。”
常师傅不说话了,自己起身把盘子翻过来看底。看了半天,直起腰:“火石红的事,说不准。有的窑口,出窑就是齐的。”
“那锈斑呢?”周晚宁问,“常老摸过的真宣德,比我见过的多。咬不咬胎,您比我清楚。”
常师傅的手在盘足上停了停,收了回去。
曹经理笑了一声:“周掌眼,话不能说死。您拿不准,我们可等不起。图录下月开印,这件盘子,早就定了要上的。”
“没签的字,定不了。”周晚宁说,“要上,先复验。复验过了,我签。复验不过,我写理由。”
“复验?”曹经理的声音一下提起来,皮包往案沿上一按,“几位老师傅都看过眼的东西,轮得着一个刚进行的小姑娘复验?”
“轮得着。”陆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接了一句,“行里的规矩,从这批起,东西上不上拍,掌眼说了算。复验的日子,行里定,当面验,当话说清。曹经理要是等不得,东西现在就可以拿回去。”
曹经理脸上的笑挂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口气:“陆总,春拍就指着这件盘子撑场。三日后复验,行。可要是验不出所以然,耽误的场子,谁担?”
“我担。”周晚宁说。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盘子留馆。”她说,“封箱,贴行里的封条,钥匙我和常老一人一把。三日后,当着各位老师傅的面,我上手验,一条一条说。”
常师傅坐在那儿,半晌,点了头:“就依她。我也想弄明白。”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松了半口。记账的伙计后来跟小孙说,那天他头一回见常老对外人改了口。小孙把话学给她听,她想了想:常老宁可当着满屋人认错,也不肯睁着眼睛说这只盘子是真的。这样的人,行里不多了。
曹经理收盘子的时候动作很稳,稳得像练过。临出门,回头补了一句:“周掌眼好眼力。不过这件东西,不止我一个的意思。下个月图录开印前,它还得回来。”
门关上,屋里半天没人说话。
常师傅坐回去,端起茶。茶凉了,他也没喝。
晚上回到铺子,小孙把一张名片递给她。曹经理走得急,名片从皮包里滑出来掉在台阶上,小孙追出去,人已经上车走了。
名片上印着恒昌文化传播,曹志远,业务经理。
周晚宁对着灯看了两遍。纸是好纸,字是新印的,地址写的是城南商务区。
门又响了,是周茂才来了。他手里拎着工具袋,进门先看她的脸。
“听说你今天当众压了常老的东西?”
“消息比我的盘走得还快。”周晚宁给他倒茶。
“老街到行里,就隔两条街。”周茂才坐下,“压得对?”
“火石红是刷的,锈斑不咬胎,釉面没有橘皮纹。”周晚宁说,“三样都不对。”
周茂才听完,点了点头:“那就压得对。东西封了?”
“贴了封条,钥匙我和常老一人一把。”
“这一步稳。”周茂才说,“东西封起来,人就急。人一急,尾巴就容易露。”
他喝完茶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宁宁,行里的水比老街深。可水的脾气是一样的,越浑的地方,越要贴着底走。”
他走了。周晚宁坐回灯下,把名片夹进本子,又往前翻。前几页记着钱记那局,记着退单那几天,记着顾言在茶馆里扯的闲话。
一件一件排下来,这局不新。
盘子是假的。可送盘子的人不假,背后指使的人更不假。
他们两头堵她,明里催上拍,暗里又把拍拦住,哪头都往她身上压。
她把本子合上,按了按太阳穴。火石红、橘皮纹、锈斑咬不咬胎——这些门道,是前世一遍遍看进骨头里的。每往外掏一回,脑仁就跟着抽一下,过会儿才缓。吹了灯。
黑地里,曹经理那句“不止我一个的意思”还在耳朵里转。名片上印着恒昌、曹志远,可这背后站着谁,她连个影子都摸不到。
她等着三日后。复验能照出盘子的真假,却照不出递盘子这只手后头,还压着几个名字。
第二天一早,周晚宁把复验单誊了一遍。
盘子的三处存疑,火石红、釉面、锈斑,一条一条写清,落了日期,签了名。下午要送去行里,跟陆衡当面把复验的日子定下来。
小孙在旁边研墨,看她一笔一笔写,忍不住嘀咕:“周师傅,咱这是跟人杠上了?”
“不是杠。”周晚宁吹了吹墨,“是东西杠不过人,得有人替它说话。”
小孙咧嘴一笑,把墨推过去。
上午十点多,小孙从门口探进半个头来,压着嗓子:“周师傅,巷口停了辆黑车,下来位太太,拎着礼盒,直奔咱铺子来了。”
话音没落,门帘挑开。
沈丽进来了。
米色套装,头发一丝不乱,鞋面上没沾一点老街的土。小孙要搬凳子,她摆摆手没坐,先把铺子看了一遍。目光从案上的瓷片标本扫到墙角的工具架,最后落在门口那块木牌上,在“接气斋”三个字上停了停。
“开铺子辛苦。”她说,“姑母来看看你。”
“沈姨坐。”周晚宁倒茶,“什么风把您吹到老街来了。”
沈丽没急着坐,走到案边,垂着眼皮扫那几块瓷片标本,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块,像在点一盘不值钱的咸菜。
“就靠这几块破瓷片撑门面?”她说。
小孙在旁边涨红了脸,刚要开口,叫周晚宁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瓷片不破。”周晚宁说,“上面有年月。沈姨看它是破瓷片,我看它是老师。”
沈丽收回手,笑了笑,坐下了。
“城南那个文化街区,听说了吧。”沈丽这回坐下了,接过茶盏,“沈氏文化承办的。街区里有座展陈馆,非遗这一块,一直缺个懂行的人。”
周晚宁提着茶壶的手没动。“沈姨是想让我去?”
“不是让你去,是让你别去别处。”沈丽拿盖子撇了撇茶沫,“晚宁,姑母今天把话说明。沈氏文化,也是春拍预展的承办方之一。预展展陈那一块,让珊瑚牵头。你这个小铺子,看好自己的生意就够了。”
“珊瑚姐牵头,跟我掌眼,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沈丽说,“一个场子,两个主事的人,底下人听谁的?珊瑚也老大不小了,总要有个立得住的名头。你是做妹妹的,让一让,不亏。”
“名头不是让出来的。”周晚宁说,“是东西堆出来的。珊瑚姐要是想要,让她自己拿东西说话。别人手里捧出来的名头,风一吹就散。”
“春拍的征集掌眼,我签了合同。”
“合同是人签的,也能是人退的。”沈丽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重,“识相一点。退了,沈氏展陈馆给你留个位置,挂首席顾问,按月拿薪水,出入有车,比你在老街守着地摊体面。”
“我不觉得守地摊不体面。”
“你。”沈丽盯着她看了两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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