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来的时候,把那只锦盒往柜台上一按。锦盒底磕在木面上,闷响一声。他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是量过的。热络得刚好,多一分嫌假,少一分嫌冷。周晚宁隔着柜台看他那张脸,想起前世他站在河岸上不伸手的模样——这辈子他笑得更好看了,可那点冷,一点没变。
这人,前世欠的账还没清,这世又往沈珊瑚身边凑。今日亲自登门,绝不会是送人情。
“宁宁。”
他叫得亲近,把锦盒放到接气斋柜台上:“珊瑚托我带件东西来,说是沈家旧藏里一件的同款,想请您掌掌眼。她说了,真假她不挑,就服您的眼。您掌过了,给句话,她也好安心。”
周晚宁没接那声宁宁。
她只把锦盒打开。
里头躺着一只青花瓶。底款写着清乾隆年制,瓶身画的是缠枝莲,看着齐整。顾言站在一旁,话不多,眼神却往她手指上飘,像在等她先开口夸,好顺着她的话往下铺。
她没夸。
她把瓶子提起来,就着窗边的光转了一圈。
釉面亮得过了头。泛着一层浮光。
老瓷的釉,沉在胎里。温润,内敛。光从釉底下透出来。这釉却浮在面上,像一层水。光打上去,直晃眼。是贼光。新釉火气未退的贼光。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光,浮在面上,急着要人夸它亮,反倒透出一股子心虚。
再看胎。胎质发僵。没有老瓷那种熟旧的糯性。火石红是拿刷子刷出来的一圈,红得发死。不是胎里沁出来的活红。青花发色也飘。没有老瓷沉在釉里的劲,像是新料新彩凑的局。凑得再像,也缺那一口老窑的活气。
“这釉,不对。”
她指尖叩了叩瓶身:“老瓷的釉光是柔的,润的。这光是贼的,新的。胎也僵,火石红是做的,青花发飘。”
她翻过瓶底,看那行清乾隆年制。
款识是描过的。笔锋做作,横平竖直,像拿尺子比着描。真乾隆款的笔锋有顿有挫,起收都有脾气。这描摹的款,失了笔锋,像个照着写的模子。
画工也是描的。缠枝莲的叶脉,弯得规整,少了老画工那股随手的气。
她拿指甲刮了刮款边。描金的粉,掉了一丝。是新描的。描得再像,也遮不住底下那层新金的光。
“款是后描的,画也是描的。”
她把瓶子放回锦盒:“接气的补痕,也是新做的。”
顾言脸色一僵:“补痕?这瓶子没补过,您别吓唬人。”
“有。”
周晚宁点着瓶腹一处:“这处接气补痕,针脚是新的。补料浮在釉上,没洇进胎里。和老瓷接气那种一气呵成的手性,差得远。老接气,针脚藏进胎釉之间。补痕与老瓷是一口气,近看也只在釉色里洇着。这处新做的,浮,硬,躁。一眼新活。她指尖在那一处停了停,那股新补料的涩感,隔着薄茧都剌手——做伪的人想瞒过眼,却瞒不过指尖这几十年的记性。”
她顿了顿。
“沈珊瑚要拿这同款来让我认沈家旧藏。可惜,这件是新做的伪器。釉贼,胎僵,火石红假,款描,青花飘,补痕新。六处毛病,一处都藏不住。您要记,我一条条写明白。”
顾言的笑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她连上手都没怎么费劲,就拆得这么干净。连瓶腹那处新补、画工描摹,都点了出来。
“珊瑚也是一番心意。”他圆着话,把锦盒收了,“她念着旧,想跟您走近些,没别的意思。”
“让她把近的心思,用在正处。”
周晚宁把柜台上的灰掸了掸:“这同款,经我的眼,记下了,新做的,假的就是假的。她要试我的眼,尽可以,只是下次,别拿这么糙的活来试。”
顾言走了。
锦盒拎在他手里,比来时沉。
陆衡是后脚到的。
他手里照例夹着春拍的零碎文书,却没先摊开,只把一封行里的短函递给她:“恒昌这阵子,在收线。行里几个老人,嘴忽然紧了,像是有人打了招呼。您前几日说的那枚红标,根子怕是扎得比想的深。”
周晚宁把短函扫过,没多话,只把方才那只青花瓶的来龙去脉说了。
陆衡听罢,点头。没替谁说情,也没替她挡事。只把春拍那边的风记在心里,说了一句:恒昌的线,推着走,急不得。
陆衡把短函折好,忽然问:“您前几日说的那个同姓同笔的旧人,摸到边儿没有?”
周晚宁摇头:“老赵递了话,说这人早年确在省博修补那片混过,后来靠向恒昌。线头有了,人还藏着。”
“恒昌早前那枚红标,根子怕就扎在这人身上。”陆衡沉吟,眼底却掠过一丝她熟悉的郑重:“这线推着走,急不得。后场我来兜,您只管断您的眼。”这话她听进去了——陆衡肯把后场兜下,是信她断得准,也是替她挡了恒昌那头可能掀过来的风。
她说:“记下了。”
陆衡临走,回头补一句:“行里早年撕页那桩,有人比您先一步在清。查档留神脚底下的灰。”周晚宁点头:“记着了。”
陆衡目光落回柜上那只空锦盒:“方才拆的那件伪器,是沈珊瑚递来的?”
“借她的眼,试我的眼。”周晚宁把柜台上的灰掸了掸,“这家人,向来不肯吃亏。”
陆衡点头:“您断的眼,我一句不拦。”
周晚宁没在店里多坐。
她顺着昨夜认准的那个名字,去摸那同姓同笔旧人的下落。恒昌早前那枚红标,她还压在柜底。这阵子行里的风声,一点点在往这人身上聚,像春前的闷雷,听着远,其实压着云。
她不点破,只把这条线记死。恒昌的暗线,推着走,不引爆,时候没到,掀早了惊的是自己人。
可她摸到一半,察觉不对。
省博那册旧台账,前几日她抄回的缺页残角,边角有人动过。原先沾的一点旧墨渍,被人用新纸角贴盖了。贴得巧,不细看发现不了。前阵子她就发现有人抢先动过档,墨色新旧不一。同一只手,先动墨,后贴纸,像是在把一页页旧账,一格一格抹掉,偏又抹得不高明,反倒露了急。如今这残角又被动了手,前后对上,是同一只手在清场。
行里早年有说法,撕页的事,有人比她先一步在清。
她冷笑。
抢先抹痕迹的小动作,瞒不过她的眼。谁在清场,谁心里有鬼,越抹越显出底下压着东西。她把那点新纸角的边,用指甲挑了挑,纸是今春的货,墨却是前几年的——两样凑在一处,倒把“清场”两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线索一点点并拢。换修复件、撕台账、产房里多事的人,三件事用的都是省博修复组那枚收讫旧章,章下留名,与班表上那个搭班人的名字同姓同笔,都归到同一个姓上。像三根线,头尾一收,系在同一个人身上。
而这人,早年在省博修补那片混过,后来靠向恒昌,根子,连着沈女士。沈女士那边的人,替她把当年的痕迹,一年年往回抹,把三摊不相干的水,搅成了一潭。
她想起养父那句:师门教他补瓷,没教他防人。这话她前世听过多遍,每回在心里过,太阳穴就突突跳一阵。如今想起来,那一下疼又上来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养父当年那句“防人”,原不是怕,是早料到了——这行里的刀,从来都藏在笑里。
如今看来,要防的,从来不是器物,是藏在旧账后头的人。
养父藏拙半生,最怕被人推到明处。如今沈女士要把他往台上推,她不能让养父一个人去挡。这网里的每一根线,都系着养父的旧活,旧账,也系着她自己的来路。她把养父护在身后,网先一步撕开,总好过被网兜住。
她把纸收好。
网已经看得见形了,只是还差最后那根收口的绳。
就在这时,店门轻响。
沈女士的帖子,正式送到了。
不是口信,不是样子,是一张正正的站台帖,落了沈家的印,限她三天回话。帖上写得客气,意思却硬:要么养父站台,认下当年经手沈家旧藏的旧缘,台前亮一亮;要么,旧话重提,那句二十年前偷方子躲债的旧话,重新摆到台面上,拿养父的过往施压。
两条路,都逼着养父走到明处。
三天。
周晚宁把帖子摊在柜上,指尖压着那方沈家印。三件事指向同一人,根连沈女士,而沈女士的限期,只给了三天。她把帖子的边角抚平,像是抚平一场还没开打的仗。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把那同姓同笔的人摸实,也够沈女士把网收得更紧——这仗还没打,两边的算盘就先拨得噼啪响。
这三天,她要做的,是把那同姓同笔的旧人摸实,把沈家旧藏里那件,先一步掌在眼里。沈女士要的台,她上,但怎么上,得由她的眼说了算。养父的清白,不能在沈家写的剧本里认,得在她周晚宁掌过的眼、记过的档里,一笔一笔立住。
她把帖子收进抽屉,和昨夜那三样东西并着一处。三件事指向同一人,根连沈女士,可那人的下落还没摸实,脸也愈来愈描不真。人没落到实处,台就不能稳稳站上去。
沈女士给的三天,像一根绳,正一天天收紧。那同姓同笔的人还没摸实,脸也愈来愈描不真。收口的那根绳,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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