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丰十四年,七月初七,小暑。
小暑晴,黄梅尽。
今日正逢小暑,地处江淮玉溪县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望着天,都盼天晴。只有天晴,湿哒哒,闷热难耐的黄梅雨季才算熬尽了。
玉溪县东北方向清风街的街尾上,轩敞开阔的谢家大院里,青砖黛瓦,花木扶疏,清幽雅致,瞧着分外宜人。
可到底是小暑,庭院里的绿意也压不住闷热的天气。主子们屋里摆着冰盆驱暑气,底下没有当差的仆从们,各自找地儿躲暑气。
辰时初刻,暗沉压抑的乌云深处传来一声闷雷,叫一众望天的人心都悬起来了。
“老话说得好啊,这小暑一声雷,倒转做黄梅。我看这鬼天气还要绵延个三五日才算完。”
“完不完的也就那么回事,小暑出梅,大暑入伏,伏旱天气也难熬。”
“嘿,淮水才发了大水,淹了好几个县,今年旱怕是旱不了哦。”
“这才小暑,毒日头还长着呢,有的熬,现在谁说得准?”
“贼老天,真会折磨人。”
谢家后宅东北角院里,马棚对面的廊檐下,两三个府里经年的老仆不讲究地斜摊在墙角,摇着缝缝又补补的竹篾扇,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话。
天上的闷雷又响了一道,这院里的水汽似乎又重了,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其中一个身穿褐色下人服,年轻一些的仆人略微挪动了一下屁股,坐得更直了些,伸长脖子朝对面马房墙角存草料的屋头望,压低了声音小声问:“还活着吗?”
旁边一人小声接话:“清早送饭的婆子进去了一趟,那丫头爬不起来,送去的饭一口没吃。那婆子只说人还喘气儿,就是脸色不好看,像是活不长的模样。”
“可怜呐,家里才遭了水灾,好不容易碰上咱们家主子发善心买回来,进门头一日就发了瘟,也是个没福气的。”
“这个可不是买来的,我听前院二管家交代柳大娘,听说草料房里那个是活契。”
“活契啊,遭灾了都没卖死契,这家挺疼孩子的。”
“那又如何,死了也就死了。这山高路远的,家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来不了。”
这年月里,出门在外,生死有命,全看老天爷给不给活路了。
三人正嚼舌头时,柳大娘从大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穿白衣,提着药箱的少年。
三人看到柳大娘来了才慢慢悠悠起身。
柳大娘眉毛倒竖,双手叉腰,高声骂道:“叫你们来院里管着新入府的下人,你们不是躺就是坐,拿自己当这府里头的主子呢?几个老东西,也不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我呸!”
领头的那个身穿青衣的仆从赔着笑脸道:“我们管着呢,一个个老实得很,连门儿都没出。”
“不出门就叫管着了?王二柱,我且问你,六十七个人,可都好?有没有生病发热的?”
“肯定没错,只昨儿送进草料房的小丫头病着,其他人都康健着呢,不信您自己去瞧。”
“呵,我去瞧?你们的差事办没办好自己不知道?还要我去瞧?”
柳大娘眼睛跟刀子似的扎过去,那气势,压得三人不敢抬眼皮,臊眉搭眼地低着头。
“家里老太爷才办完丧,咱们家老爷守丧不好出门,大少爷亲自领人送堂老太爷回蒙城县,回来的路上碰到逃灾的百姓,咱们大少爷心善,才买了这些人回来,外头的人都夸呢。这些人若是一回来就病死了,折损了谢家的名声,你们几个仔细你们的皮。”
说完,柳大娘瞧都不瞧这三个懒鬼一眼,只推门进去。
柳大娘刚才高声训人的时候屋里人都听着呢,大门一打开,屋里人站成两排。
这屋是给女娘住的,乍一看还算干净,只是,到底天气闷热,屋里气味不好闻。
柳大娘拿手帕遮了遮鼻子,皱眉道:“你们进府两日了,今日若是都好,就可以出门在院子里走动了。下午我叫人送衣裳过来,你们自己打了水洗漱后换上干净衣裳,养好神儿,等着主子得空了见你们。”
一个年轻瘦弱的丫头忙点头称是,还道:“劳烦您关照咱们,咱们这间屋里的人都好。”
柳大娘看这胆大的丫头一眼:“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赵秋娘。”
柳大娘问过名儿之后也不多说,只转头客气道:“还请白大夫给她们瞧瞧,若是身上有病的只管点出来,万不可叫她们把病传出去。”
被称作白大夫的少年人微微点了点头。
谢家老太爷谢宏毅乃是先皇时期的二榜进士,因家中没有根基,没能留在朝中,做了外放官,几十年辗转腾挪,一路从微末小官儿做到淮安府的五品同知。
谢宏毅在淮安府做得不错,今年就是三年考评之期,若不出意外,他的考评肯定是上等。待那时,托朝中关系使点劲儿,往上再走一步也未尝不行。
可惜啊,谢宏毅今年三月突发恶疾死在任上,家里当官的、科考的儿孙赶紧奔丧,还算蒸蒸日上的谢家被勒住缰绳。
在玉溪县老宅办完丧事后,亲友陆续离去。谢宏毅的隔房堂哥一把年纪从凤阳府蒙城县过来奔丧,蒙城隔壁陇山县、灵璧县正闹水灾不安稳,谢家的大孙子谢长风得了祖母的吩咐,带上人亲手送了隔房堂祖父一家回蒙城县。
送完人,谢长风回玉溪县的路上路过五河县。五河县的王县令是他父亲的同年,少不得要上门拜访。
王县令忙着安置逃到五河县的流民,谢长风见了随即捐了五百两银子,或买或雇,又从灾民中选了六十七名青壮男女带回玉溪县,也算积阴德了。
因为这些人都是灾民,怕他们身上染病传给府里的人,这些人从后院的东北角门进府后,就近安置在养马的角院里,男女分两屋住着。
人入府后,隔天就有个十四五岁的丫头高热不退,柳大娘忙叫人把那丫头抬出去,单独安置在草料房里。
白大夫给两间屋里的六十六人都把了脉,跟柳大娘说这些人都没病,柳大娘脸色稍松,她道:“还有一个苦命的丫头在草料房,请白大夫去瞧瞧那丫头。”
白大夫点点头:“带路吧。”
柳大娘进院门在外头骂人的时候温明溪就被吵醒了,无奈她一直低烧提不起神儿,脑袋发晕,睁不开眼睛,只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手软脚软不得动弹。
“白大夫,就是这儿了。”
破木门被推开,外头的光照进昏暗的屋里,温明溪下意识转头,杂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地粘在汗津津的脸上,蒸红的脸颊看着像是病入膏肓了。
地上一张破草席,温明溪迷迷糊糊地躺在草席上,虚弱到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柳大娘道:“这丫头前日下午进府,昨日早上发的热,我叫人给她灌了两回汤药,不见好,瞧着好像不中用了。”
温明溪嘴唇干得掉皮,努力张开嘴想说什么,嗓子干哑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白大夫弯蹲下身捉住温明溪的手腕,沉默半晌,放下温明溪的手道:“高热已经退了,身子虽虚,但没有性命之忧。”
柳大娘盯着温明溪的脸颊道:“白大夫的意思是这丫头病好了?怎么脸还红成这样?”
白大夫站得如轻松一般,拿了张帕子擦手,看着房门道:“天气闷热,这屋里不透气,把门半开着她能好受些。喂点温热的汤粥,养几日就差不多了。”
“这丫头没得疫病?”
“没有。”
白大夫出门,柳大娘跟出去问:“不需再灌药汤?”
“不需。”
贫穷人家病了吃不起药,去山上自己扯些草药回来熬一锅喝了,治不治得好权看命硬不硬。像大户人家的底层仆从,手里有几个钱的,虽没底气上医馆看病,也能花几个钱买几包药存着,对不对症不清楚,只知是治发热的,只一股脑儿灌下去,等着看疗效。
药都灌了一日了,人也见好了,也不必细问灌的药汤都是些什么药,只别乱吃药就行了。
柳大娘把白大夫送到角院门口,转头叹了声:“熬了一日一夜都没死,那丫头也是命硬啊。”
王二柱连忙问:“那丫头好了?”
且不搭理他呢,柳大娘手里的帕子一甩,扭屁股去女娘们住的屋里。
柳大娘走到门口说:“草料房的那丫头没得疫病,你们谁跟那丫头相熟,过去照看她一日。”
屋里角落里,一个瞧着七八岁大的丫头怯怯地走出来,小声道:“我去。”
柳大娘瞥了眼刚才头一个出头的赵秋娘,才对那个小丫头道:“刚才白大夫说的话都听见了吧。”
李菊儿轻轻点了点头,她听见了,大夫说了,温姐姐要多喝温热的汤粥。
“听见了就好,我也就不多废话了。”
柳大娘只是临时被打发来管她们的,过些日子等大夫人抽出空来,见过这些新来的下人后,再把这些人安排去各处当值,她就算交差了。
那丫头只要不在她手里死了,她也就不细问了。
柳大娘转脸走了,刚才主动站出来的小丫头小跑去草料房照看温明溪。
“菊儿那丫头真实诚。”
“谁说不是?她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还热心去照看姓温的丫头。”
“说个不中听的,菊儿那丫头若是染病了,别说一日一夜,能撑过半日都算好了。”
几个青壮妇人在那儿小声说风凉话,赵秋娘却知道,李菊儿主动去照顾温明溪,是因为来玉溪县的路上,温明溪曾几次分过粥饭给李菊儿吃。
其实,也不是温明溪想把碗里的粥分给李菊儿,是温明溪知道自己肠胃不好,她不能吃馊掉的粥饭,李菊儿舍不得温明溪把粥倒掉,主动要去吃了。
不管是主动要的还是主动给的,李菊儿都记温明的一饭之恩,她跑去找那三个看院子的老仆要了个破碗,从喂马的水桶里舀了半碗水,端进去喂温明溪。
清凉的水灌到嘴里,从唇舌到喉咙、肠胃,就像干裂的土地被水浇透了一般。
温明溪又清醒了几分,恍惚的眼神也能看清楚人了,见是李菊儿这个小丫头,她轻轻笑了笑,又疲倦地闭上了眼。
温明溪从昨日早上被发现发热后,水米未进,结结实实被饿了一日一夜,这会儿一碗水喝下去不顶事,肚子里响得打鼓。
李菊儿小声说:“温姐姐先喝点水,等午食送来,我跑前头第一个打饭给你吃,吃了饭就有力气了。”
李菊儿昨日就想过来照顾温明溪,可主人家怕他们身上也有病,传染了府里的人,不许他们出门,更不许她靠近草料房。
温明溪轻声嗯了声,说了声谢谢。
李菊儿给温明溪喂了水也不走,她盘腿坐在破草席的角落,躲开那三个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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