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月火盛,本该是烁玉流金,草枯木焦。谁料两日前平地惊雷,晴空骤暗,紧接着便落下了这两个月来的头一场雨。
起先只是零星几点,落在地上,转眼便被滚烫的泥土吸了个尽。
然后,那雨势忽就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决了口,水墙倾下来,铺天盖地,砸在人身上竟生生起了疼——一滴滴竟大如蛎珠。
渡口的水涨得极快,浊浪翻涌,裹着枯枝烂叶,一下下地撞向岸边。
岸边,立着一个少年。
雨水落在他头顶,汇成道道水柱,从额际划过脸颊,将那身单薄缟素浸了个透湿。
水流顺着衣襟往下淌,洇开了小腿上被碎石剐出的血迹,最终与泥沙一同漫入脚下的泥塘。
那少年似乎既感受不到泼天的冷雨,也察觉不到腿上的伤。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水边的朽木,望向河道的远处。
那里有一团已经缩成了一个点的幽蓝火光。
火是两日前点起来的。
就在这场雨刚刚落下的时候,这里曾有过一场祭祀。
皇甫鸢的葬礼。
药王谷向来行水葬,祭祀既毕,便将尸身置于木筏,燃起一把火,任它顺着河道漂向远处的山峦。
那木筏说来也怪,看着单薄,架上的火焰却烧得极旺,幽蓝的颜色,在这样的暴雨里竟丝毫不曾熄灭,就这么稳稳当当地漂在湍急的河道上。
慢慢的,木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点,而参加这场祭祀的人也都散了去。
只剩下这个少年,依旧伫立在河岸边。
自始自终,他没有落过一滴泪,也没有过任何嘶吼。
他只是静默地看着,眼底毫无颜色,唯留灰败的寂静。
……
百丈之外的密林被雨幕笼罩,将藏身其中的两人一并遮住。
一男一女,戴着笠帽,披着蓑衣,正站在一棵大树的粗枝上。
男子身量颇高,笠帽压得极低,帽檐下是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漆色斑驳,显见是年深日久,从未被好好收存过的东西。
立在他身侧的女子,蓑衣遮体,不显身形,但从那张鹅蛋脸上也能估摸出她骨骼纤细。
笠帽虽戴着,雨势却着实太大,一张脸早已淋得透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冰冷的雨水浸着的时间太长了,女子这张脸,肤色显得过白了些,一张小小鹅蛋脸竟显出了几分冷冽。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渡口方向。
站在她身边的男子,也就再次顺着她的目光瞅了过去。
皇甫白术“啧”了一声。
他见身边的小姑娘没什么反应,便又说了句:“坦白说,我觉得你对他有些残忍。”
皇甫鸢依旧没吭声,只是眉头轻皱了一下。
她没有死,那场水葬也是假的,目的只是为了骗那个呆子。
若非知道母亲当年并非死于重疾难愈而是一场毒杀,她也舍不得离开药王谷。
可是既然知道了,她就不可能还安心留下。
而至于他——皇甫鸢再次看向河道上的渡口,她知道她如果只是说她要去上京,无论查寻真凶的过程如何艰险,小呜都一定会跟着,不要命也会跟着。
可他偏偏受过重伤,全靠药王谷的药给吊着命。
与其如此,倒不如让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皇甫鸢:“没有什么会抵得过时间,人死债消,时间是最可怕的东西。”
皇甫白术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忍不住撇了个嘴:“啧,叠魁罡。”
皇甫鸢听着他口中总出现的那三个字……
古书云:魁罡叠聚,骨胜精金,性若烈刃;极则生变,盛则反伤。
但她没想过回头,那条路只能她来走,若是有朝一日她还能回来……
她从来不想那些以后的事,以后的事,就看天意了。
众所周知,天意难测。
就像这些年她又何曾想过,她会再回去那个景府,再做回景窈。
……
夏日的雨,说停就停。
泥地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皇甫白术踩过去,每一步都发出闷响。
小姑娘已被送出谷了,外面自有相亲的人照顾着。
而谷里的这位……
少年侧躺在泥里,缟素被水浸透,紧贴着皮肉,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浪头卷上来又丢在岸边的破落东西,毫无生机。
哎,倒是如当年被那丫头刚捡到时一模一样啊。
皇甫白术走近,蹲下身。
微叹了口气,絮絮叨叨:“真是麻烦啊,我这身老骨头哪里搬得动,一个两个的,都不省心,也不知道体恤体恤老人家。”
说罢,拎着少年就往谷底的一片屋落走去。
……
少年烧了好些天。
后来烧是退了,人却不说话,只静静靠在窗边的软塌上。
窗正对着河道,河道的尽头是一座山。
河很长,山很远。
皇甫白术在门口站了片刻,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端药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数日。
药端进来,他也会喝,饭递上去,也会吃。
只没什么情绪,也不说话。
呆呆着望着窗外。
急得照顾他的婆婆嘴巴边都起了火泡,拉着皇甫白术非让劝上两句。
皇甫白术捂着耳朵。
乙木雖柔,刲羊解牛。(注)
又不比那个叠魁罡好说话!
劝什么劝!
后来某日他照例进来,照例将药碗在桌上顿出一声响,照例转身要走——
“谷主。”少年发出了这些日子的第一次声。
皇甫白术脚步一顿。
那声音沙得厉害,像是搁置太久,已经生了锈的刀片,一开一合,能听见细碎的钝涩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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