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进贡的绒毯绵软厚实,裹着融融暖意,霖霜跪着跪着,醉意上头,不知不觉竟歪倒在绒毯上,昏睡了过去。
夜半意识朦胧间,瞥见昏黄的灯光下一只白底金线白底金线云纹锦靴,迷离的目光顺着那抹矜贵的金色缓缓上移,见太子不知何时已回到少阳殿,正坐于书案前,支颐闭目,似是假寐,又似沉思。
霖霜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罚跪时睡了过去,立时惊醒,蓦然坐直身子。
这时,魏珏忽而缓缓睁眼,仍旧没有去看霖霜,只语气平静道:“醒了?”
霖霜跪得端正,语气中带着心虚:“奴婢——”
魏珏出声打断了她还未出口的请罪,“听闻母后有意将你许给刘昶作继室,你作何想?”
不似先前那般愠怒,他的语气淡淡,仿佛真的只是在问她的想法。
霖霜有些迟疑:“我……”
魏珏又道:“你可情愿?”
霖霜细细回想,那夜刘昶之所以敢在东宫之中任意妄为,想必不止是酒醉,而是已得了皇后沈氏的许诺。
眼下本就已是死局,霖霜神色灰败,声气微弱地回道:“皇后娘娘已经——”
“孤问得是你。”魏珏再次打断她,那双凤眸眼尾微挑,目光直直看向她,“你,可情愿?”
霖霜第一次对那双墨眸无所畏惧,毫不避讳地与他相视,“不愿!”
“我不情愿!”
千万般酸楚骤然涌上心头,她几乎忘却了谨守十余年的宫规礼法,只想将满腹委屈与不甘尽数剖白,哪怕知晓这份剖白轻如鸿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漫长的静默在殿中蔓延,就在她以为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夕时,魏珏却只是极淡地点了点头。
“孤知晓了。”
霖霜怔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魏珏已站起身,抬手轻轻按了按后颈,神色略带疲倦:“还不过来与孤更衣。”
霖霜这才蓦地回神,忙趋步上前。
波澜起伏的心绪尚未完全平定,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有条不紊地褪下他的外衣,取过榻边叠放整齐的洁净亵衣为他换上。
在她俯身系他腰间的束带时,头顶传来沉沉的声音:“你是孤的人。”
霖霜系着束带的指尖,蓦地一颤。
“只需听从孤的命令,无需受制于皇后。身为东宫之人,便要有独当一面的风范,遇事当沉着应对,而非借酒逃避。”
“即便是孤的意思,你亦该寻求破局之法,而非坐以待毙,唯有如此,才配待在孤的身边。”
她垂着眼,长睫轻轻颤动,低声道:“奴婢……记下了。”
*
魏珏修整泽州堰的提议被门下省因“财帛不足、耗时耗力”为由而一缓再缓,反倒是礼部为佑圣躬万安奏建的大宝积寺,门下却是一路放行,户部拨款调匠雷厉风行。
不过短短半月光景,终南山西麓的工地上已是另一番景象。
“卢侍中如此,分明是不将殿下放在眼里!”林寒之攥紧佩剑,眉宇间尽是愤懑。
魏珏临窗而立,剑眉微蹙。窗外天色沉黯,云翳低垂,正是山雨欲来之兆。
河朔泽州堰即便能勉强撑过今年盛夏的汛期,恐怕也难抵来年春汛。
魏珏低叹一声,“卢绾不过是听从中书令崔贤之意,范阳卢氏与博陵崔氏近几年早已同气连枝,日前卢绾之女不是刚与崔贤的外甥订下婚约么?”他语气平淡,却透着洞明世事的冷澈,“如今这朝堂,早就是这些高门望族的天下了。”
林寒之急道:“难道就任由他们一手遮天?殿下何不亲自入宫面圣,陈明利害?”
闻言,魏珏不语,只轻笑了一声。
他如何没有面陈?两仪殿内,礼部官员振振有词,声称圣安即天安,天安即民安,修建宝积寺是为陛下祈福,自能得上天庇佑,令百姓免受灾厄。反倒说他修堤开渠看似利民,实则劳民伤财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劝谏储君当持重,不可操之过急。
见魏珏如此神色,林寒之心下了然,却仍旧忍不住低声抱怨:“殿下上奏时,刘尚书百般推诿,竭力声称户部捉襟见肘。可近日属下听闻,光是为寺庙采购的金丝楠木就动用了三百根。这般珍贵木料,如今倒是一掷千金了……”
“殿下,起风了。”
霖霜捧着件玄色外袍悄然走近,为他披在肩上。
退下时,她有意瞥了一眼林寒之,后者当即会意,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
出了少阳殿,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霖霜在前,缓缓道:“你所说的,殿下何尝不知?眼下寻不到解决问题的法子,又何必再说这些惹他心烦?”
林寒之叹道:“我只是替殿下不公罢了。三百根金丝楠木,一根便要花费三千余贯,那可是整整百万两银子。刘文厚素来以清廉自持,此番竟也纵容礼部这般奢靡无度。”
“各项工役的度支调度,如今都握在刘昶手中。”霖霜淡淡道:“刘文厚也不过是在替儿子周全。”
提及刘昶,霖霜神色不免黯淡,林寒之亦反应过来,他趋步跟近霖霜,“听闻……皇后娘娘,要将你许给他作继室?”
“他这等无耻之徒,也敢这般痴心妄想!”
“霖霜,你且安心。此事,殿下定有法子解决。”
闻言,霖霜心里不免也烦闷起来,没再搭话,只闷声往前走。
走了半晌,远远瞧见不远处站着的锦兰,方才想起今日要去栖云岭给太傅仲元德送一本古籍。
锦兰趋步向她走来,霖霜问道:“马车备好了?”
锦兰笑吟吟地点头,“一早便备好了,就等着姑姑呢!”
霖霜回首向林寒之道别,并谢他宽慰之情。
*
中正取士向来只重门风,仲元德却是高祖靖元年间,唯一凭才干学识获上上品的寒门子弟。
自地方小吏至晋国公,官拜宰辅,历仕三朝。
及至当今皇帝,他急流勇退,仅以太傅虚衔栖身朝堂。
皇帝曾许诺他三年后退隐还乡,如今三年之期将近,他便早早搬出皇城,在栖云岭之中为自己觅了一处清幽之境,俨然一副颐养天年之姿。
这位曾位极人臣的老者,却无半点威压之气,反倒格外亲和,甚至有几分……欢脱。
是以霖霜每每登门,并不只是奉命行事,与仲老先生相处,她亦觉轻松惬意。
行至山间院落前,霖霜轻叩门环,出来开门竟是仲元德本人。
霖霜不由地蹙眉左右探看,“侍奉太傅的小厮呢?”
仲元德身上乱糟糟的粘着许多黄色符纸,梳着道士的发髻,手里还拿着一柄桃木剑,花白胡须随着大笑颤颤巍巍,他指了指内院:“正忙着给老夫画符呢!”
“其他侍从呢?”霖霜讶然。
“这栖云岭清静得很,”他广袖一挥,浑不在意:“除了你这丫头,谁还会来?只老夫一人,何须兴师动众?”
霖霜抿了抿唇,一时竟无话可说。
她回身关上门,院儿里满地的符纸和红线,她几乎无处落脚,只能紧紧跟在仲元德身后。
他却突然停下脚步,霖霜险些没稳住跌倒,她疑惑地看着仲元德,后者却促狭地笑看她,盯着她浑身发毛。
“小霖霜,你定是寻到了什么宝贝,才来找老夫的罢!还不快快交出来!”说着,佯装怒意,剑指霖霜。
霖霜暗叹一口气,也不知这般天资卓绝的三朝元老,怎的变成了老顽童!
霖霜撇撇嘴,从木匣中拿出一本古籍,双手奉上:“这是日前殿下外出巡查时偶得之物,知晓太傅热衷奇门异术,当即斥重金买下的。”
末了,霖霜不忘补充道:“花得可是殿下的私房钱!”
仲元德别有深意地点了点头,接过霖霜手里的古籍,笑道:“太子殿下两袖清风朝野皆知,倒不必你时时替他分说。”
霖霜脸颊蓦然绯红,她垂下头,做着欲盖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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