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的预感成真,定远伯万万没想到,平时坐在龙椅上形同虚设的吉祥物的皇帝,今天跟吃了炮仗一样,张口就对着他轰了一下。这话他怎么接,根本接不住。
年纪轻轻脸上还带着病态的皇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何钦能做什么,能说什么,他心中万般无奈地跪在地上一脸愧色道:“陛下,臣那三个儿子从小顽劣,不通兵略,实在担不起这般重任。”
“何卿,你那儿子都成亲了还顽劣,实乃纨绔之相。你身为人父当好生教导指引他们,以免日后惹出什么祸端。”齐宴明本就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岂会被他三言两语搪塞过去,话里话外皆是锋芒逮,“不懂兵法、未曾征战又有什么关系,想当年太祖他老人家起兵之初,也不是百战不败的名将,甚至还曾数次兵败被逼到龙虎山差点没命。太祖当年说,哪怕兵败十次、百次只要自己死不了,定要杀到京都。太祖他老人家正是凭借这份百折不挠的意志,得上天庇佑,最终逢凶化吉,创下大周基业。”
“朕看何卿对秦王兵败一事了解甚深,想来对兵家谋略早已了然于心,实在不必自谦。何家子嗣功德虽赶不上太祖他老人家,但仰赖太祖余泽,击退胡戎、收复故土,想来也是可以的。”
定远伯:“……”不,他不可以。
打仗是要真刀真枪的干,是要死人的,他打嘴仗可以,真让他们家人上战场那就是去送死。
他算是看出来了,小皇帝为了护住秦王故意在拿他开刀。只是他把太祖兵败之时都给搬出来了,等于堵死了所有人非议秦王战败的口子。连开国皇帝都有败绩,谁还能苛责秦王。
没想到小皇帝平日不吭不哈,嘴皮子还有这么利索的时候。
他能怎么办,进退维谷。
何钦只能端着愧色更深的脸,俯首回道:“陛下,犬子才疏德薄,如何能同太祖相比。”
齐宴明:“何卿太过自谦了,说到底不过是心疼儿子,朕也不是不能体会你的慈父心肠。你既然担心儿子上战场会受伤,明日便让其中一人入宫在朕身边做贴身侍卫。日积月累磨砺一番,将来不愁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何卿意下如何?”
何钦:“……”
他觉得如何?他觉得不如何。
小皇帝今天这是中邪了吗?朝堂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拿他祭天,他做错了什么!不就是多说了句话吗?至于让搅得他家中不宁吗?
让他其中一子入宫当贴身侍卫,这哪里是泼天的富贵,这分明是想拿他儿子扣在宫中当质子。
他要送谁入宫门当人质?这事儿弄不好就是一个父子离心。
可他能拒绝吗?看小皇帝那表情就知道不能,小皇帝铁了心要让他儿子入宫,他现在就算回去把三个儿子的腿都打断,小皇帝也会让人把他们其中一个抬进宫。
从去边关送死到现在入宫为侍卫,小皇帝已经给他了退路,再不识趣就有点不礼貌了。
何钦只得叩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微臣谢陛下隆恩。”
见他识趣,齐宴明心中很是满意。
经这么一出,大殿之上一时鸦雀无声,出其不意抓住了点话语权,齐宴明自然不愿就此作罢,顺势趁热打铁道:“秦王也在天牢呆了不少时日,受了许多委屈。今日众卿既然要讨论秦王兵败之事,那便将人带上大殿,当众论个分明。”
以前朝堂上的政令皇帝大多只需要随声附和,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见。
齐宴明心想,以后有自己在,这规矩也该改一改了。
话语权这东西,向来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皇帝开口,一直为秦王求情中的兵部员外郎郑岸站了出来,他满脸喜色道:“陛下所言极是。”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余下那些人便顺理成章地站了出来。
命元安带人亲自前去天牢提人,齐宴明这才刻意看向垂帘后面的太后,语气温恭:“母后以为如何?”
片刻,太后沉稳的声音自帘后传来:“皇上说得有理。”
很快,秦王就被元安带到了大殿上。
秦王赵慕,是大周唯一的异姓王。其父赵廉,在先皇登基之际立下赫赫功劳,又为先皇挡下毒箭而不幸殒命。临终之前,放心不下妻儿,赵廉只能向先皇托孤。
先皇即位后,便册封赵慕为王。
在先皇在世时,赵慕备受恩宠,他十四岁便入宫担任御前侍卫,之后又赴京城北山大营任职,是实打实的主战之臣。第一次割让城池给胡戎,朝堂之上无人敢开口,赵慕是唯一一个对着先皇说这事是大周耻辱的人。
先皇被他气得不行,但也只让他跪了一个时辰,他在先皇这边的待遇比宗室皇子要高出不少。至少那时,要是皇子开口说那些话,怕不只是跪两个时辰那么简单。
先皇弥留之际,将幼帝也就是萧疏衡托付于赵慕,这些年,萧疏衡也是被赵慕看着长大的。
只是他终究是外臣,不便时常出入宫闱,难以时时护持,但有他在,明面上,小皇帝至少过得不算窘迫。
赵慕如今三十二岁,生得温文儒雅,一派书生风骨,却至今未曾婚娶,膝下亦无子嗣。
虽在天牢被囚禁多日,除去身上有几分疲惫,他眉目清正,脊背挺直,一身铁骨,不见半分颓丧。
赵慕当初要出征北境就和朝堂上那些主张求和的朝臣对上了,他们之间闹得非常不愉快,他知道皇帝虽有心支持可手中无权,皇帝最后能说服太后和其他朝臣费了不少心思。
这次兵败被带回京,他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就押送到了天牢。
他早就料到那些求和的臣子肯定会趁机落井下石,自己怕是难逃一劫,却万万没有想到,竟连当庭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赵慕倒不怕死,就是愧对边境饱受战乱的百姓,也愧对皇帝对他的支持和信任。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了,谁知还有峰回路转之日。
齐宴明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赵慕这样的人很是欣赏,总觉得看到赵慕就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既如此,自然要对赵慕好一点。
见赵慕跪下行礼,他当即离了龙椅,快步走下丹陛,亲手将人扶起:“秦王叔,这些日子委屈你了,快快起身。”
萧疏衡刚才对他说,先皇临死前,攥着他的手,叮嘱他在赵慕面前以侄儿身份自居,此时赵慕自然当得起他这一声秦王叔。
赵慕心思剔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皇帝这一句话他就知道局势有了转机。
他连忙回道:“多谢陛下。为君分忧,本就是臣的本分,未曾有委屈。”
“来人,给秦王叔赐座。”齐宴明吩咐道。
元安闻言,立刻上前,亲自搬来座椅。
按理说这事儿不该他这个总管太监来做,只是萧疏衡以前毕竟是傀儡皇帝,一言一行在朝堂之上处处受制。
元安怕自己要是不动,万一那些看太后脸色行事的宫人和侍卫也不动,皇帝的命令就成了笑话。他现在和皇帝拴在了一起,自然希望皇帝能更好。
齐宴明神色如常,亲自将赵慕引至椅上落座,才转身重回龙椅。
“秦王叔已经到了,诸位爱卿继续讨论吧。”
“就不要一直揪着秦王叔一次兵败之事不放了,自古以来能征善战的将帅数不胜数,一生未尝一败者,一只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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