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清晨的宫墙下铺着薄薄一层白色,待太阳升起,霜色渐渐消融,青石地面便显得格外湿润。沈知闲近来已经将窗边的花盆挪进屋内,只在日头暖和的时候才打开窗扇,让那株黑色藤花晒上一会儿太阳。她原本还担心入秋之后藤花会受寒,特意在花盆外侧垫了一层干草,谁知那株植物虽然生长得慢了些,叶片却始终没有枯黄,细细的藤茎依旧缠在竹枝上,倒比旁边几盆寻常花草更能耐住寒意。
阿蛮见她每日清晨都要先看花,再去洗漱更衣,便忍不住说道:“姐姐若是哪日不在宫里了,这花怕是也要跟着你走,旁人哪里有这份耐心伺候它。”
沈知闲正在检查一片新长出的叶子,听见这话便笑道:“那是自然,我辛辛苦苦养大的东西,总不能平白留给别人。何况它如今还没开过花,若连花是什么模样都没见着便送出去,我岂不是亏大了?”
阿蛮听完,摇头笑道:“姐姐整日说自己怕麻烦,偏偏遇见这花,倒比谁都勤快。”
沈知闲没有反驳,只将花盆摆回原处,随后收拾东西出门当差。
她心里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般轻松。
自从杨氏来信提起陆怀瑾保管的钥匙与书信,又说父亲当年曾替一名受伤的西域人收藏木匣,沈知闲便时常想起沈家旧宅的往事。她原本以为,父亲留下的黑色种子只是自己偶然得到的一份机缘,如今却发现,那两颗种子背后或许牵涉着一段远比想象中复杂的旧事。
更让她在意的是,父亲当年的死因似乎也存在疑点。
她并不愿因为几条尚未核实的消息,便认定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可每当想起那位来历不明的西域人,以及后来有人高价买下沈家旧宅、将屋里屋外搜查一遍的事情,心里便难免生出几分不安。若那只木匣真的十分重要,父亲当年替人保管它,究竟有没有因此招来危险?
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有答案。
好在武照已经知道她来自后世,也知道十二年后可能发生灵气复苏,两人如今谈论这些事情时,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遮遮掩掩。只是她们同样明白,越是涉及未来与沈家旧事,越不能轻易向外人透露,因此平日里仍然照常当差,只有在确认四下无人时,才会偶尔交换一些看法。
这日午后,武照又收到一封从武府送来的家书。
送信的人是杨氏身边惯常往来的仆妇,进宫之前已经按规矩接受查验,带来的也只是寻常家书与几件换季衣物,并无什么惹眼之处。武照接过信时,原本并没有太过在意,直到展开之后看见其中提到的一个数字,神情才渐渐变了。
她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后面附着的说明,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将纸张重新折好,吩咐身边的人暂时退下。
沈知闲那时正坐在窗边整理几张花木记录,见武照神情有异,便放下手中的笔,问道:“阿娘又查到什么了?”
武照抬头看她,过了片刻才说道:“陆怀瑾又向阿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与你阿耶当年救下的那个西域人有关。”
沈知闲心中微微一紧,连忙坐直了身子。
武照将信纸递给她,指着其中一段说道:“你自己看。”
沈知闲接过信,低头读了起来。
杨氏在信中写道,陆怀瑾近日重新整理了沈怀安当年留下的几份旧账,又回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时的谈话,终于记起一件此前没有说清楚的事情。那名受伤的西域人临走之前,曾与沈怀安约定一个期限,若自己能够平安归来,便在期限之内取回木匣;若过了期限仍然没有消息,沈怀安便可以自行决定如何处置其中的东西,不必再继续替他保管。
而那个期限,恰好是十二年。
沈知闲看到这里,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弄清楚父亲留下的木匣究竟从何而来,没想到竟会在这样一段旧事里,看见一个与自己记忆中完全相同的数字。
十二年。
她来到大唐是在贞观十一年,也就是公元六三七年,按照自己前世读过的那本小说,灵气复苏将在十二年后的□□九年发生。若父亲救下西域人的时间也在贞观十一年前后,那么那人约定的十二年期限,便可能恰好落在同一年。
沈知闲心里猛地一沉。
她知道这世上巧合很多,不能因为两个数字相同,便认定其中必然存在联系,可眼下牵涉的偏偏是父亲留下的木匣,而那木匣里又据说装着一些稀奇花木的图录,甚至可能与自己手中的黑色种子有关,这便让她很难将那个期限当作寻常巧合。
武照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便轻声问道:“你也想到了?”
沈知闲抬起头,缓缓点头。
“十二年。”
“你从前说过,天地异变也在十二年后。”
“是。”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屋中十分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沈知闲低头看着信纸,心里却已经转过无数念头。若那名西域人只是为了寻仇,为什么偏偏约定十二年?若木匣里真的只是寻常花木图录,又为何要等这么久才取回?更奇怪的是,他似乎早已料到自己可能无法归来,因此才特意留下处置旧物的期限。
这些事情单独看去,都可以找到解释,可一旦与灵气复苏联系起来,便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沈知闲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阿娘可曾说过,那人为何要约定十二年?”
武照摇头。
“陆怀瑾并不知道。”
“连阿耶也没有问过?”
“信里没有写。”武照说道,“陆怀瑾只是记得,你阿耶当年提起此事时,说那人约定的期限很长,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至于为何偏偏是十二年,陆怀瑾并没有听见更详细的解释。”
沈知闲听完,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失望。
她原本以为,既然陆怀瑾知道这段约定,或许也能说出其中缘故,谁知对方同样只掌握着零散的消息。如今最有可能解释一切的人,一个已经遇难多年,另一个则不知所踪,想要查清当年的真相,恐怕远比想象中困难。
武照见她神情凝重,便说道:“你先别急着把两件事认作一件。十二年虽然不短,却也不是一个绝不会有人随口说出的期限。那西域人若是打算回故国寻仇,或许只是觉得此事需要许多年才能办成,才约定了这样一个日子。”
沈知闲点了点头。
“我知道。可偏偏是十二年,偏偏又与那只木匣有关,我实在很难不多想。”
武照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可以多想,但不能先认定。”
沈知闲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样耳熟?”
“你自己从前说的。”武照答道,“事情尚未查清时,先把知道的与猜测的分开,免得最后连自己也被绕进去。”
沈知闲被她说得有些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番提醒十分必要。
她将信纸重新展开,仔细看了看杨氏写下的日期,发现其中并没有明确记载西域人究竟在哪一日将木匣托付给父亲,只说大约是在贞观十一年前后。若想确认十二年期限是否真的落在□□九年,还得先弄清楚当年约定的准确时间。
“阿娘有没有问陆怀瑾,那件事究竟发生在哪一年?”
“问过。”武照说道,“只是陆怀瑾当年并未亲眼见过那名西域人,许多事情都是后来听你阿耶说起的。他记得大概年份,却不敢保证月份和日子。”
沈知闲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还得从旧账里找。”
“也未必找得到。”武照说道,“若那人只是暂时跟着商队休养,并没有与你阿耶做过买卖,账册里未必会留下记录。”
沈知闲想了想,点头说道:“那便先记着,等日后有机会再查。”
她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将信中提到的几件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父亲当年在商路上救下一名受伤的西域人,那人曾在某个小国的祭司身边做事,后来因旧日恩怨离开,身后似乎一直有人追查。他将一只装有花木图录的木匣托付给父亲,约定十二年之内回来取走,若过期未归,便由父亲自行处置。父亲后来将木匣藏在某处,又把钥匙和书信交给陆怀瑾,嘱咐他若自己遇难,便设法将东西交给女儿。
这些事情如今已经有了一个大致轮廓,可真正重要的部分却仍然模糊不清。
那名西域人究竟是谁?他为何要寻找旧日仇人?木匣里除了花木图录,是否还有其他东西?父亲为什么要将钥匙与木匣分开保管?又为何认定女儿长大之后,自然能够找到木匣?
沈知闲越想越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已经能够看见里面隐约透出的光,却始终无法看清真正的景象。
武照见她沉默不语,便问道:“你可还记得,阿耶从前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与十二年有关的话?”
沈知闲认真想了许久,最终摇头。
“没有。至少我如今想不起来。”
她确实记得父亲从前喜欢讲些西域见闻,有时会说某个商人为了寻找稀罕药材,走了数年才回到中原,也会说某些花木需要多年才能开花,可那些故事大多只是闲谈,从未明确提过十二年这个期限。
她又想起父亲曾经带回的两颗黑色种子。
那时她并不知道这种植物可能在未来发生变化,只觉得种子颜色奇怪,便问父亲能不能种出花来。父亲笑着说,既然是种子,自然总有发芽的时候,只是有些花木长得慢,不能急着催它。她当时听完便将种子收了起来,后来辗转经历许多事情,直到来到宫中,才终于想起将其中一颗种下。
如今再回忆这段往事,沈知闲忽然觉得,父亲当年说话时似乎还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意味。
可她很快便摇了摇头。
记忆本就容易随着时间改变,尤其当人已经知道某些新的线索时,往往会不自觉地将旧日细节重新解释。她不能因为如今怀疑木匣与黑色种子有关,便认定父亲当年一定暗示过什么。
按照陆怀瑾的说法,父亲当年将东西藏得十分妥当,甚至连最信任的朋友也没有告诉具体位置,只说女儿长大后自然会知道。可沈知闲如今连木匣的模样都只是从信中得知,更不记得父亲曾明确交代过藏东西的地方,这便让寻找变得格外困难。
武照想了想,问道:“你阿耶从前可有什么习惯?譬如喜欢将重要东西放在某间屋子,或者交给某个可信的人保管?”
沈知闲皱眉回忆。
“阿耶做生意时,账册和契书大多收在书房,寻常银钱则交给阿娘管着。至于他自己喜欢的那些花木图样,有时放在书案上,有时又随手夹进书里,倒没有什么固定地方。”
她停了停,又说道:“阿耶还喜欢在院子里摆弄花草,尤其到了秋天,总爱坐在树下喝茶。阿娘说他若把这份心思用在生意上,早就不必四处奔波了。”
武照听完,笑道:“倒是与你有些相似。”
“哪里相似?”沈知闲不服气地说道,“我至少知道自己不擅长做生意,便从来不想着靠这个发财。”
“你阿耶大约也知道,只是舍不得那些花草罢了。”
沈知闲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沈家旧宅里那株桂花树。
那树长在院墙附近,秋天开花时香气很浓,父亲喜欢坐在树下喝茶,有时还会叫她过去,说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她记得有一年,父亲似乎曾经拿埋酒的事情逗过她,说旁人家里给女儿埋女儿红,自己也准备了些东西,等她长大之后再拿出来。
她当时只当父亲是在说笑,还问过是不是一定要等出嫁才能喝,父亲听完哈哈大笑,说她若不想嫁人,便不嫁人,谁也没有规定女儿长大之后非得出嫁。
想到这里,沈知闲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
武照见她忽然笑了,便问道:“想起什么了?”
“想起阿耶从前说过的傻话。”沈知闲答道,“他那时总喜欢拿些寻常事情逗我,譬如说等我长大了,要给我备些好东西,若我不愿嫁人,他便养我一辈子。”
武照听完,也笑了起来。
“你阿耶倒是疼你。”
“是啊。”沈知闲轻声说道,“那时不觉得,如今想来,倒是难得。”
她没有继续提起桂花树,也没有将那段关于女儿红的玩笑与木匣联系起来。
在她看来,父亲当年说的不过是寻常长辈哄孩子的话,家中有女儿的人,多少都会说些类似的事情。况且那时父亲还好好活着,哪里会想到多年之后,自己竟要靠这些零碎记忆寻找一只不知藏在何处的木匣。
武照见她神情渐渐低落,便没有再追问,只将话题重新引回杨氏的来信。
“阿娘还说,陆怀瑾已经将当年的几件事情整理成书面说明,只是那封原信和钥匙仍然由他亲自保管,暂时没有交给旁人。”
沈知闲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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