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熊熊火光,身前是接连出现的熟悉面庞。
祠堂前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没有一个人是为她而来,没有人站在她身旁。
“步尘微”这个人、这个名字像是永远被隔绝在外,即使葬身火海,也不会有任何人感到惋惜。
赤觞仙子游离在这场闹剧之外,却真正看到了喷薄而出的绝望。
她的眼里含着泪,又燃着火。
她徜徉在幻觉与现实之间,逐渐辨别不出真假,慢慢开始遗忘。
疯一场,固然容易。可再清醒时,一切记忆却不会消失。于是她只能一遍又一遍舔舐伤口,一遍又一遍揭开陈旧的伤疤。
“步尘微!你在干什么?”
“步尘微!你竟敢烧了祠堂!”
“你不过是老爷留下来的野种,你跟你母亲就该滚出步府!”
“你和你母亲都是疯子!”
“步尘微,你为什么不去死?”
“微微,娘没有疯,真的没有疯。”
“微微,倘若有一天,你不得不一个人面对这个破碎的世界,娘希望你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微微,我若是没有生下你,该多好。”
“如果我不在了,你就逃。不论用什么办法。”
往事与现实不断地拉扯,步尘微觉得自己似乎被撕作了两半,那些被掩埋住的伤口忽地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重新淌出了血,裂得她生疼。
面前的这些人,她一个也不想见。
她手里紧紧攥着小刀,任凭手上的血染红刀柄,终于将它对准了对面的一众人。
在尘世停留的最后几个片刻,她终于鼓起了勇气,将自己身上的血脉划得一干二净,将那些曾划破她伤口的利刃对准伤害她的人。
众目睽睽,步尘微拿起了刀刃胡乱地刺着,先是朝着步华裳——步华裳一开始还想叫人押住她,却发现步尘微步伐极快,甚至来不及叫人。
眼见利刃即将至步华裳眼前,步尘微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用她那双混乱的双眼瞪着步华裳。步华裳这才连忙后退,慌不择路边哭边喊边逃。
步尘微也不追,目光一转,又锁定了步倾城。直到此时,步倾城才骇然发觉她竟是来真的,未等人近身,便已仓皇躲到了侍女身后。
步尘微满眼血丝,步伐踩得极重,目不转睛地盯着步倾城,却在走到面前时猛地收起了刀,痴狂地大笑起来,没笑多久,眼神又变得极为凌冽,几滴泪水不自觉地掉落,她有些怀疑地用手抹了一滴自己脸上的泪水,看了一眼,而后撇了撇嘴,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而朝步归舞看去。
步归舞极为冷静,甚至回望着步尘微。她能看懂步尘微眼底的那一抹悲凉,可惜,她从来没有悲悯之心。
而步尘微似乎也看懂步归舞柔和眉眼下的冷漠,不再看她,继续拿着淌血的刀刃对准围在一旁的小厮丫鬟。
从前这些张牙舞爪之人四下逃窜、慌不择路,可她却兴致勃勃,似是在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祠堂里的火早已被人遗忘,祠堂外一片哄闹,尖叫声此起彼伏。
“来人,给我将她捆了!”
人群尽头,步青峰终于登场。
步尘微浑身开始不住地颤抖,指尖攥着小刀泛白,眼神却死死黏在步青峰身上
“若是捆不住,你们就自己走到祠堂里去。”
冷冰冰的话,瞬间将步尘微冻在了原地。她在害怕。
她转头疯狂地寻找什么,终于在看到身后不远处那一缕透明的魂魄时定住了。
隔着喧闹的人群,对视的每一瞬都被无限延长。
赤觞仙子接住了这具身体。
所有人都在害怕发疯的步尘微,只有她看见了她歇斯底里下的脆弱,感同身受地疼痛、愤怒、绝望。
在即将被人抓住的那一瞬,步尘微重新睁眼,转身背手,将手里的小刀用力朝某个方向掷去,擦过步青峰的脸颊,稳稳地落在他身后的粗壮树干上。
她的眼底恢复了清明,不再是飞蛾扑火的痴狂。
步尘微需要的,从来不是家人的爱和施舍。
步青峰被吓住了片刻,不可置信地看着步尘微。父女俩无声地对峙着。
可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早已不堪其扰,赤觞强撑着这具身体完成了最后的反击,而后便摇摇欲坠,落在了地上。
——
一夜的折磨筋疲力尽,步尘微一直昏迷到第二天傍晚。
睁眼,四周是灰黑一片,仰头只能见到低矮的房梁,俯视才知地上是堆积的杂草和木柴。
空中飞舞着繁星般的尘灰,深吸一口气,她竟被呛得咳嗽不止。
得,被关进了柴房。步尘微这个小姐,倒还真是过得凄苦。关完祠堂关柴房,挨骂挨打被下毒,一个不落。
但不论如何,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弄清楚“步尘微”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也才能真正地完成她的夙愿,了了她的执念。
临死前的求救、昨日歇斯底里的疯狂,在这偌大的步府,步尘微大概受了很多的委屈,吃了很多的苦。
步倾城、步华裳绝非善茬,步归舞的态度捉摸不清,而步青峰与步尘微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更大的事。
她看向步青峰时,心底的恐惧甚至能漫过身体,淹没同时在场的两个灵魂。
可初来乍到的她别无他法,若想知道一切,只能继续在步府待下去。
只是,步尘微心底真正想得到的、不舍的、执念的又是什么呢?
她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未留下只言片语。
等等......那时她分明看见她在自己手上刻了字。
这会不会......就是她故意留下来的。
摊开手掌一看,血肉模糊。
在步府,没有人会给她送药。
窗外下着小雨,不见飞禽,唯见几支狗尾巴草随风剧烈摇晃。
步尘微叹了一口气,此时灵力正是微弱之时,没有生灵的助力,愈疗之术无法施展。
正在此时,忽见一只满身污泥的麻雀冒雨而来,扑腾着翅膀躲进了柴房的窗檐下。
它叽叽喳喳叫了几声,蹦跶着来到她身旁,身上也有浓重的血腥味,扒开翅膀一看,便能看见底下有一道极深的伤口。
可不知为何,这只小麻雀却颇有灵性,轻盈一跳跳上了她的手掌心。
步尘微捋了捋毛,将它身上的雨水微微拍下,而后就地打坐,双手放于膝上孕育灵力。
一刻钟后,窗外风雨渐渐停歇,露水停留在花草尖,夕阳重现,天边长出了一条微弱的彩霞。
小麻雀的伤开始愈合,她手上被剜掉的肉重新长了出来,血迹也变得更为清晰。
手掌上的血字歪歪斜斜,但却一笔一画都带着十足的力道,丝毫不曾手软。步尘微仔细辨认了片刻,不费多少力气便看出了其上的字——梅下。
梅下?
灵光乍现,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祠堂,她无意间瞥见过一眼窗外的梅树。
线索倒是弄清楚了,可她现在却没办法求证。这么一闹,步青峰指不定要将她关上多久。
与此同时,步青峰的书房内。
“老爷,你可是有心事?”韩佩见步青峰皱着眉头沉思了好半晌,又听见他长叹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递过一杯热茶,温柔地关心道。
“还不是这四丫头!自她回来之后,不过短短几日就闹出了如此多事!弄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步青峰气愤地将热茶一饮而尽。
闻言,韩佩接过茶杯,心中有了算计。
“老爷若是担忧这四姑娘再闹出些什么,不如找个机会,再把她送出去。”
韩佩故意没有将话一次讲完,果然听见步青峰气不打一处来:“她才回来几天,便又要将她出去,这外人又当如何看我步家?”
“我一开始便说不让她回来,大哥却偏偏心软了,昨日还派人传话,让我善待四丫头,这倒好,一时半会竟撵不走她了!”步青峰发着牢骚,越想越后悔除夕夜当日将步尘微留了下来。
“老爷,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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