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鞍坐在正对着门的桌前。步尘微显然是看到了他——那双泛红的眼里先是一怔,随即涌起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
“姑娘,快些进来!”屋内,众鬼看清了来人之后也没了警惕,畏畏缩缩地躲着光,呼唤步尘微进来,“你再这么晒下去,很快就会魂飞魄散的!”
步尘微的眼神停顿在卫鞍身上须臾,忽而变得满目惊慌,转身就跑回了那片雾茫茫的烈日下。
卫鞍来不及思考,飞速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向后倾倒,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回头,目光紧紧追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狂奔出了客栈。
不过瞬间,角木也冲了出去。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只来得及偏头朝丹灼丢下一句:“大小姐,我去追人,这边交给你了!”
丹灼站在原地,望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那片茫茫的白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被卫鞍撞倒的椅子。
一个两个的,跑得倒快,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应付满屋子的鬼。
“我堂堂飞星坞少宗主,又不是你们暗阁的人!”丹灼嘴上虽是这么说,身体却还是很诚实地留在了客栈内,认命般地嘟囔了一句:“得让卫鞍也付我酬劳。”
“这小姑娘怎么还往外跑!太阳这么大,她会消散的!”客栈内,众鬼仍聚在门口,那些幽绿的眼洞齐刷刷地望向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雾,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着急,显然是把步尘微当成了同类。
“那个活人后生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还追出去了?”
那些幽幽的眼睛齐齐聚于丹灼身上。
“那就是他的妻子。”丹灼反手带上客栈门,将刺目的日光隔绝在外,无视屋内那一双双眼睛里骤然亮起的惊诧和好奇,反问道:“听你们的意思,刚刚闯进来的那个姑娘不是活人?”
“是啊。”几只鬼魂异口同声,“她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不对。”老者最先从议论中抽离出来,浑浊的眼洞里幽光微微收缩,“若她真同我们一样,早该被这日光灼烧得连一缕烟都不剩了。可你们发现没有,她方才站在门外,分明不惧日光。”
“那您的意思是……”众魂倒吸一口凉气,“她是活人?”
老者缓缓摇头:“也不像,她身上没有一点人味。而且,还有一个问题,这客栈是从里面锁住的,她是如何打开的这扇门?”
一阵窃窃私语。有的说是城主放她进来的,有的说她不受夜墟城的规则所制,众说纷纭,始终得不出定论。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她既不是活人,也不是鬼魂。
“叨扰诸位了。”丹灼见这一时半会得不出答案,微微颔首,向众鬼鞠了一躬,将客栈的门从外牢牢合上。
灼华在乳白色的雾中微微闪烁。她方才在卫鞍和角木身上都留了火弹,此刻,那两个光点正一路向北疾行。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光点指引的方向跟去。
——
明夜宫内。
“城主,暗阁之人出手相帮,我与无虑不是他们的对手,人被夺走了。”无忧跪在地上,低着头,视线只及城主流萤般的玄黑衣角。
“几年不见,他竟与暗阁有了勾连。”夜墟城主的声音自上传来,听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连带着语气也差了些。
“所以,他还没出城,是吗?”不过片刻,回忆便戛然而止,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无忧瞬间将头伏得更低:“是属下失职。”
“不怨你。”城主轻飘飘地道,抬起手示意他起身,“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能给别人惹出一堆麻烦。”
无忧悄悄抬眼偷觑。
他跟着城主多年,这些年里,城主从来没主动提起过他的往事,夜墟城中也没人敢问。城主的情绪从来不现于神色,是以他从来都只能猜测。
就像此刻,城主只是片刻的凝眸,他便觉得,城主应当是带着些落寞和愤怒的。
“城主。”无忧鬼使神差地开口,“是他们坏了规矩在先。为了夜墟城的安宁,您出手是必要的。”
以往,即便猜错,城主也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可意料之外,话音刚落,城主的眼神便凌厉地扫来:“我才是夜墟之主,我的决定,你执行便好,不要妄图揣度我的意思,擅自行动。”
无忧这才发觉自己失言了。他将头重新低下,收回了那道探寻的目光。
“去请总使过来。”城主的声音里的寒意消散如常。
“是。”
无忧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殿内。不多时,殿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走进来一位着一身灰衣的女子,微微躬身道:“城主大人有何事?”
“我的灵力越来越虚弱了。”城主背着身,看不清神情。他的声音比方才与无忧说话时更沉了些,“我教给你的,你还有多久能学会?”
“这幻术是至阴之法,我还需要些时日。”
“多久。”
“至少一月。”
“来不及了。”城主终于转身,神色肃重,“吞夜之景已越来越严重,献祭的魂魄也已找到,七日之内,你必须练成。我会再渡你一部分阴气,以你的资质,应当能做到。”
总使抬眸,没有应声。
良久之后,她方道:“我会守着这座城,直到我见到了想见之人。”
城主微微一笑,像是早有预料,“好。”
“万事俱备,只差她点头了,你去劝劝她吧,她兴许会听你的话。”
“我?”潋光脚步一顿,回头蹙眉,“我可不太擅长劝人听话。”
“你们都是女子,总归比我这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强。”城主淡淡道。
潋光心底仍觉怪异,可为了保住这唯一能见到“魂魄”的地方,她还是进了步尘微所在的大殿。
她进门的声音不算小,可步尘微仿若什么也没听见,只是望着窗外静静地发呆,窗外是被灵力隔绝的夜色,冥灯依旧缀在天幕上,幽绿的光落在她侧脸上,衬得愈发“我见犹怜”。
“步尘微。”她站在身后,轻声唤道。
步尘微回眸,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微微一怔。
冷峭的眉峰眼角,薄薄两瓣唇,那天生的疏离感,经年之后也未曾淡化分毫。
“潋光?”步尘微不自觉出了声。
“城主还与你说了我的名号?”潋光心中的那点怪异感又涌了上来。
步尘微盯着潋光的脸,没有出声。
“那都是从前的名字了,不必再提。”潋光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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