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墩市近来多雨,整个城市一直处于潮湿昏暗的状态。
就在今天,太阳终于不再消极罢工,从东边露了面,给了世界一点好脸色。
林野又做了个颠倒的梦。
梦中,他变回了多年前那个内向寡言的小孩,同时又有个上帝视野,供他冷眼旁观。
仍旧是破旧教室的最后,仍旧是垃圾桶的旁边,一群同龄的孩子将他摁在地上。
当然不是玩闹,而是霸凌。
林野不知道其他人的小时候,是否总是惶惶不可终日,反正他是。他像一株害怕舒展的植物,走路贴边,永远畏畏缩缩,永远说话不敢大声。
是生性如此,还是无人依靠养出来的性子,已然不可考。
姑且记生性懦弱一票吧。
因为被欺负时永远不敢反抗,被打疼了也只会蜷在角落,受伤了也就只等自己长好。似乎人世间的一切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好期待的。
直到遇到欧光洲。
梦里,他看到少年欧光洲推开门,眼神扫过一众霸凌者,最后落在头破血流的他身上。
欺软怕硬大概是霸凌者的天性,那一帮很快就做了鸟兽散。
众人散尽,欧光洲查看了他的伤口,问他:“你是叫林野还是李野?”
他小声回答:“林野。”
声如蚊讷,欧光洲没听清,不耐烦地问:“什么野?大点声。”
他就大了点声:“树林的林。”
“你得去看医生,家里有谁能带你去?”
林野低下了头:“没有。”
最后,欧光洲骑着自行车带他去看了医生。
那是他和欧光洲第一次产生交集。
当时林野还小,觉得欧光洲有点凶,但是很可靠,是个好人。
梦里林野以成年人视角,作壁上观,却觉得少年欧光洲实在是善良又正直,很是可爱。
只是可惜,遇上了他林野。
病房中。
林野缓缓睁开眼睛。
梦里的一切如雾般消散,迟钝的神经来不及去抓取哪怕一丝一缕,只能徒劳地任它们远去。
林野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连串激动的声音钻进耳朵:“林哥你醒啦!”
“现在感觉怎么样?你饿不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不对,你现在能不能吃东西啊,我得问问医生去……
“诶林哥你怎么了?林哥!”
一个音色,问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
林野被问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濒临开机失败,控制不住地又合上眼睛,筋疲力尽地想:谁家碎嘴子,话这么密。
听声音,对了,好像是祁阳。
去年刚到台里,他带的小年轻。
林野缓了将近半分钟,再次睁开眼睛,迎面碰上祁阳放大的脸,正往他面前凑过来。
见林野醒了,小年轻很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担心又高兴地说:“这下是真醒了,吓死我了你!你昨晚电话怎么都打不通,吓得我差点报警!医生说你昨晚出了车祸,天呐,我听到的时候腿都软了!”
林野给了对方一个微弱的笑,表示自己没事:“让你担心了。”
祁阳惊魂未定地说:“我担心没事!主要是你没出事就好!”
抬眼四顾,一应医疗仪器整齐地排在床边,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息。
这是个病房。
林野有些吃力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记得自己发了烧,被困在廊路山。
祁阳愣住,挠了个好疑惑的头:“那应该在哪啊?受伤了总得看医生的吧?”
林野闭了闭眼睛。
挺有道理的。
就是有点噎得慌。
“我是问……”算了,不重要。
林野试图坐起身,没能成功,祁阳见状连忙帮他把床摇高,好让他能半躺着。
“谢谢。”林野缓了口气,另起话题,“视频和照片都下载了吗?备好份,别跟任何人讲你知道这事。”
下载了!也备份了!不会跟任何人讲的!
但是怎么会有人,在受伤这么严重的情况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说工作的啊?
祁阳真是服了:“我真求你了林哥,老大!你就爱惜爱惜自己的身体吧!平时也就算了,你看看你现在都这样了还是躺不平吗?昨晚要不是刚好有人遇到救了你,你就真困在那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依我看你还是赶紧养好身体,回头提箱牛奶再做面锦旗去谢谢人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林野成功被这一连串的叽里呱啦说晕,中间还因为实在不堪忍受机关枪似的输出而溜了号,揉着太阳穴问:“提牛奶谢谁?”
他做了很多模糊而零碎的梦,醒来特别疲惫,如果不是祁阳在这里,他能立刻倒头继续睡。
祁阳再次疑惑挠头:“欧医生啊!昨晚不是他救的你吗?我一直打不通你电话,早上再打就是他接的了。对了,欧医生半夜还报了警,你的车直接被警察拖回去了,然后……”
欧医生……
林野揉太阳穴的手一顿,零星的片段在脑海中浮现,渐次串联成连续的画面。
心脏跳停一拍。
他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咔嚓——
门被打开,林野表情空白地望了过去。
欧光洲步履匆匆,略显急切地推开病房门,赶路使得他的发丝略显凌乱,一进病房,他的目光几乎立刻就锁住了林野。
昨晚他守了林野半宿,病床前囫囵睡了一小时,早上回办公室简单洗漱一番,换上白大褂开晨会。开完晨会后回来看过林野,林野没醒。欧光洲又去查房,紧接着开了一场新入院病人的病例讨论会。
会议中尚且能勉强做到心无旁骛,结束后却是一刻也等不了,心似乎飞到了林野身边,水也来不及喝一口,连忙赶了过来。
门开,林野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林野脸上病气未消,唇色仍旧苍白,但相较于送到医院时,已经算是气色不错了。
看到林野的这一刻,欧光洲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胸膛。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抬脚,朝着病床上的林野走去。
祁阳热情地迎了上来:“欧医生!您怎么来啦?”
欧光洲这才发现还有个祁阳,克制地一点头:“来看看情况。”
他一身白大褂,绕开祁阳,走到蓝白纹的林野身边,查看他的体温、心率、血压以及氧饱和度,一系列动作结束后,偏头看向他,近乎轻声细语地说:“还有点发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野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没说话。
作为神经外科的医生,欧光洲每日查房,总要留意病人的神经体征,林野的反应,算是强制激活了一把他的职业病,于是条件反射般问:“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林野还是没说话。
像是卡住了,又像是说不出来。
林野确实说不出话。
从看见欧光洲的那一刻,他全身的神经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刀刃给齐齐切断了,想说什么,想做什么,统统传达不出去。
于是任他内心的骇浪有多么滔天,几乎要将他溺毙,他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就地僵硬成一只木头人。
木头人想:他为什么不遵守约定,出现在我的面前?
欧光洲又问他:“知道我是谁吗?”
好几秒,林野的眼珠才微微转动了一下,做梦般轻轻吐出三个字:“欧光洲。”
欧光洲朝林野伸出手:“手给我。”
林野视线往下落,落到了欧光洲骨节分明的手上。
然后把手交了出去。
“握住。”
动作停滞了一下,但仅仅半秒,他就按照要求,握住了欧光洲的手。
“用力。”
林野照做。
“另一只手。”
林野换了一只手。
“意识正常,力量正常。”
欧光洲下了判断。
林野沉默地收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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