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这年就算是过完了。
街巷残留的烟火余温慢慢散尽,整座城池彻底褪去新春松弛的怠气,重新落回军政紧绷、市井严谨的常态里。湘省境内的清乡、稽查、防务等事宜也再次提上日程,再无半分迁延余地。
按照金陵和省府对军政人员的要求,张府不能张灯结彩的闹元宵,但军务书房的灯却长明数夜。
张启叁连日伏案梳理防务文书,将长沙城西、湘江沿岸的匪患分布、水路要道、村落布防逐一摸排规整。
自他带队驻防长沙以来,麾下队伍常年驻城待命,鲜有实战历练,兵卒士气虽稳,却少了几分沙场淬炼的锋芒。再者,想要在湘省彻底站稳脚跟、攒下实打实的军功资历,坐守城内绝无可能。
于是元宵刚过,他便正式拟写公文,递呈省府,主动请缨:带队出城,巡查长沙周边郊县、湘江段水域,清剿沿途零散流匪、水寇,肃清地方治安,保障开春漕运、商旅通行安稳。
这次的反馈非常迅速,正月十七刚过,省府秘书处的公文袋就递到了张启叁的案头,红印泥的章盖得扎实,何建的亲笔批复墨迹还带着新鲜的潮气——同意保安团张启叁部出城清剿长沙以西、以北,及湘江沿线匪患,随批下发的还有三百条汉阳造新枪、二十支新式毛瑟、五箱驳壳枪子弹,连军粮配额都额外多批了三成。
何建的算盘打得响:他主理湘省军政数年,最头疼的便是境内常年不绝的匪患、沿江作乱的水寇,既扰民生、又碍防务,屡屡牵扯官府精力。偏偏本省嫡系队伍疲于应付内陆清乡围剿,分身乏术,无力兼顾湘江沿线的零散匪乱。如今中央派驻过来的客军不想在城里蹲着,主动要去剿匪,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
不用动他自己的嫡系半分实力,就能把洞庭湖流窜过来的势力清一遍,打通长沙往常德、益阳的漕运航道,既赚了“地方治安整肃”的政绩,又卖了金陵一个顺水人情,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为此,他甚至特意在公文末尾用毛笔添了一行小字:剿匪所得赃物,除通匪违禁物资需登记报备省府封锁管理所,其余可留作该部军饷补充。
军令落地,军械到位,队伍即刻整备开拔。
此番出城巡查剿匪,张启叁本意一半是清剿沿岸寇患,一半也是借实地战事练兵。所以并未将全团两千人马尽数调离长沙防区,张常林也是依旧留守。他从三个步兵营各抽调一个步兵连,再抽调通信排一个班、团部警卫班、半个特务连与半个机枪排,连同军医、传令与勤务人员,组成了这支分遣队。
队伍全员整装列队,军械崭新、军纪肃然,趁着初春晴好天气,开出长沙城门,沿湘江西岸向北铺开巡查防线。
起初几日,沿途风平浪静。城郊村落安稳,江面商旅渐起,唯有零星散匪远远窥伺,不敢近身交锋,队伍多是巡防、布哨、规整岗卡,无仗可打,全军上下都憋着一股闲气。
直至三月初,北方战报猝然南下,传入长沙境内,彻底点燃了全军积压的郁气:热河都统汤郁林畏敌怯战,不战而逃,大军全线溃散,日军不费一枪一弹就拿下了承德。
一纸败讯,随报纸号外、有线广播传遍三湘大地,市井哗然,军民同愤。关外国土寸寸沦丧,守军未战先溃、弃地而逃,这般屈辱战局,让每一个持枪卫国的军人都心生郁结。
麾下兵卒连日巡防无果,本就略有懈怠,此刻听闻北方败绩,更是人人心头窝火,私下议论纷纷,皆是愤愤不平。众人满腔报国热血无处挥洒,只觉憋屈难耐,恨不得即刻上阵杀敌,哪怕是清剿境内匪寇,也好过坐看国土沦丧、束手无策。
一时间军中士气躁动,人人欲战。
张启叁看着底下兵丁们眼底冒出来的劲儿,心里门儿清。这股子求战的火气不能硬压,压久了反而容易出乱子。不如索性找一伙盘踞在航道上的惯匪,真刀真枪干一场,既能练新兵攒战功,又能给湘江沿岸的商户百姓一个交代,顺便把航道的控制权攥在自己手里,一举三得。
他转头看向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张晓鱼,中士军衔的的布制肩章,在日光下看得分明。“晓鱼。”张启叁开口,“带着你的班组充当斥候,坐小舢板顺着航道往北探查,不用主动找匪巢,遇着零散水匪也不用硬接,先递信号回来。”
张晓鱼脚跟狠狠一并,声线隔着面罩都很响亮:“是!保证完成任务!”
张日叁这次是作为副官临时兼任团附,充当前线指挥官。张启叁看了看他,“你亲率半个特务连、半个机枪排以及两个步兵连紧随在后给他们压阵。其余全体都有随我暂留后方,等你们的消息传回,再视战局进场。”随后放低声音道:“他没打过实战,你把人给我看住了,不许他冒进。”
张日叁也应声领命。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递上两份密报:“长官,这是团部张秘书刚派人送来的消息。”
张启叁拆开信,头一份是安排在潮宗门码头的便衣哨探的,说是红家的一艘漕船本该三日前抵港,至今不见踪影。第二份是城内的线人密报:红家那边这两天分别派了两拨人出城沿江寻访,可这两拨人自打出了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而红家上下目前还是一切正常,未见其他动作。
张启叁心里暗忖,张常林安排的人还算得力。他将情报扔给张日叁,张日叁草草扫了一遍,“红家的船?红家在长沙势力不小,谁敢动他们的船?”
张启叁眉头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这船上只怕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要么是私盐,要么是别的什么不能见光的货。红家不敢声张,怕被扣上私通河区的帽子。这水匪,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红家那艘漕船在抵达潮宗门码头前失联,多半是在上游江湾遭了劫。”他抬眼看向张晓鱼:“你的探查换个方向,往南,重点搜查这一段江湾,仔细留意江面藏匿的漕船。记住,优先探查,非必要不可擅自开战。日叁,你依旧带人压阵——”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张日叁的眼睛:“见机行事。”
“明白!”张日叁一个立正,和张启叁交换了一下眼神,扭头出去整训人马。
半个时辰后,湘江江面上,寒风卷着水汽,刺骨的冷。
三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舢板就悄无声息地从湘江边的芦苇荡里滑出去。
张晓鱼半蹲在最前面那艘舢板的船头上,江风把他的军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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