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完毕,章砚清拒绝了陈孙氏的怀抱,坚持自己走去堂屋吃早饭。
夏正波和陈孙氏两人早已吃完,所以眼下桌上就他一个小孩子的早饭,菜式倒也简单,一碗蛋羹,一块白米发糕,一碟子酱瓜丁,还有半块腐乳。
章砚清睡了一宿,胃口还可以,酱瓜丁和腐乳只尝了个味儿,蛋羹和米糕倒是都吃下了。
等他吃完,夏正波恰好从外面办事回来。陈孙氏上前收拾碗筷,章砚清便招呼夏正波,一同去往堂屋的西次间,继续前一晚没有说完的话题。
西次间是章父生前所用的书房,屋内看起来不到二十个平方,弥漫着一股旧纸张与墨汁混合的陈旧气息,淡淡的,还挺好闻。靠北墙立着一整排书架,架上除了各类线装书籍,还堆放着不少过期的报刊杂志,间或陈设几件瓷瓶摆件;书架前方摆一张宽大的折尺形书桌,配一把圈椅;正对书桌的南墙上开有明窗,采光极好;窗下设着一张简易款的罗汉榻,榻前置长条茶几,榻两边各配一只小方几,上面都摆着盆栽茉莉;顶棚垂着一盏拉线吊灯——是的,这间书房是通了电的,其实不止书房,因着宅院北墙外便是临街商铺,正好和堂屋紧挨着,所以借着那边布线,整个正厅、餐厅、书房都一并布了电线,晚间都能通过顶棚吊灯照明,只是因为电压不稳,灯光时常微微发颤,全靠灯绳拉动控制开关。但在眼下的年月,家中住宅通电绝对算得上是稀罕事了。昨晚发现宅子里竟有电,章砚清心底着实兴奋了一阵。
两人在罗汉榻上落座,陈孙氏跟进来,从茶几上提起锡凉壶,给章砚清倒上一杯温白开,就又出去忙活了。
章砚清端起瓷杯,双手递给夏正波,先开口道:“又辛苦夏叔,大热天一早就要往外跑。”
夏正波连忙身子斜欠一侧,双手虚抬拱手推辞,并不去接杯子,神色还带了几分局促:“宝官可使不得。今日是月初,该出克收铺面的租子。天虽渐渐热了,大清早出门倒也还受得了。”
章砚清见状,便收回手,把水杯搁回茶几。
这些上下主从的规矩,他现代只在书本上读到过,家中祖辈虽也常有下属、晚辈登门,可那是人格平等的社会环境,待人谦卑也自有分寸。望着夏正波那张被风霜熬出来的脸,看得出他眼底藏着的疲惫。他本意不过是想向替自己奔波的老家人道一句辛苦,对方却要如此恪守尊卑边界,他真的是有点别扭。
定了定神,章砚清顺着收租的话头往下问:“每月都要劳夏叔亲自跑街收租,咱们家铺面的租息,想来是家里最稳定的进项了?”
夏正波端正坐姿,道:“要说么,家里底子还算厚,但现下最稳妥的活钱进项,确实是两处临街铺面的租子。”他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咱们个宅院是你爷老倌当年初到长沙落脚,从城中一户富户手中盘下的旧宅,后续又稍加改建修整。宅院自带的临街铺面,原本是一家南北货行租着,老爷看那家生意人本分利索,行事也算规矩,做的买卖么,又都是些书本文具、香烟针线、南洋干货、洋皂洋火什么的,与我们也便宜,就续了租约,月月稳收二十块大洋。同街区另有一间单独的小铺面,是太太嫁进来那年,老爷特意新盘下的产业,打从六年前起,便租给了一户人家做日用杂货店,专卖油盐酱醋、糖茶杂粮的,每月固定四块大洋月租。两处相加,每月能得二十四块大洋的固定租息。两家租户都是续租多年的老主顾,信誉牢靠,个么多年从未拖欠分毫,极为稳当。”
章砚清微微点头,继续追问:“除了铺面收租,家里可还有别的营生?”
“有的。”夏正波应声答道,“城北码头咱家还有一处小货栈,也是老爷早年置办的产业,一直由我管事打理,日常囤货、进出账目我都清楚,每月有正经流水进账,只是货栈生意有淡旺季,不如铺面租金那般固定稳妥,有多有少,我每月都单独记账归档,分文不差的。”
章砚清话锋一转,开始进一步盘问:“那银行存款、家中存蓄,夏叔清楚么?”
夏正波闻言神色郑重了几分,答道:“老爷一贯是个极稳妥的人,太太又是正经教会中学毕业的,论见识只怕比我还强些,所以个些一直都是他们自己在管着,我只知晓个大概,具体明细却不清楚了。”
章砚清笑笑,语气平和恳切:“不妨事,我知道的还不如夏叔你多呢,只是家里如今只剩我们三个了,我虽年纪小,可也不是个傻子,咱们总不能就一直这么糊里糊涂的过日子。你知晓些什么大概情况,都先跟我说说,也好叫我心里有个底。”
见章砚清心智沉稳、条理清晰,全不像一般幼童的懵懂浮躁,夏正波便再无隐瞒,坦诚交代起来:“是,那我便尽数跟你说说。家中大头的活钱,太太之前是克汉口存进了汇丰银行,那是洋人开办的大行哩。其中一部分换成了黄金实物,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余下的都立了活期户头,原本可随时支取周转的,不过眼下老爷太太都不在了,以宝官你的年纪……只怕想动本金的话,个手续上不太好办哩。不过,城内的华商银行,太太也另存了活期,具体是多少我不知道,但总不会是一笔小数目,据说管得也没有洋人银行那么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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