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从期末考试的苦海里挣扎出来,章砚清只觉得浑身都提不起精神。放假头一日,他踏踏实实睡了个懒觉,直待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
因为错过了饭时,洗漱完了也没什么胃口。他懒懒坐回书桌前,摊开在桌面上的几本薄册画满各式标记,国文选篇、数理习题,还有英文短文,这都是寒假作业。
章砚清抬手捂住眼睛,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实在不愿去看——就算他是“神童”,也不会喜欢做作业的。纵然期末又拿了全科第一,也享受不到后世所说的减负待遇。恰恰相反,好几科先生还特意给他额外布置功课,盼他再接再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在心里哀嚎:今年六月,教育部颁行了新的休假日规程,名义上是统一全国各校的时序,其实内里用意大家心里都看得明白,就是为了配合当局推行国历、抑止旧历的举措。自此中学的寒假死死定在国历一月十八日至三十一日,满打满算只有十四天!
从前寒假同样是两星期,只是起止日期尚有弹性,多少还能迁就旧历岁时。如今日期一锤定死,不单假期比照后世短促许多,就连废历新年到来之时,学生依旧要坐进课堂上课。
这般情形之下,沉甸甸的假期课业照旧一桩都不能少不说,家中还要料理送往栗山坝的那两份节礼。他如今年岁渐长,一应拜帖、书信都要亲手斟酌字句、誊抄无误,还得随同夏正波下乡,正式登门拜会何家祖宅的族中长辈。里外诸事堆在一处,算来算去时间都捉襟见肘,怎不叫人心下烦躁懊恼。
一路车马奔波,到了乡下拜见过族中长辈,应酬完同辈族人,不敢多做耽搁,便紧着往城里赶。乡间冬日寒风刺骨,回程途中又遇上一阵冷雨,回到长沙,他便染上伤风,咳嗽不止。
陈孙氏生怕他病情加重转成肺炎,管得极严,绝不许他过度劳神,只叫他多多静养,伏案读书练字一概都要少做
这般居家休养下来,寒假作业大半都还悬着没有动笔。章砚清素来不喜欢把功课堆到最后几日仓促赶完,心中不免焦灼,奈何身体不争气,也只能无可奈何暂且搁下,打算等身子稍好再慢慢找补回来。
转眼便到了一月二十九日。午后,他身子略有起色,方才敢坐到书桌之前,着手补做落下的课业。巷口忽然传来纷乱人声,街坊邻里奔走相告,沪上那边东瀛人骤然发难,已经和守军交上了火。
听着断断续续飘进来的闲谈,章砚清心头猛地一沉。旁人尚还只在议论沪都突发的冲突,他心底已然清清楚楚对上号——这便是一二八事变。
一瞬间,原本还算平静的寒假,被远方的炮火彻底撕碎。
沪都交火的消息一日比一日详尽,长沙城内的气氛急速沸腾起来。报馆日日刊发号外,十九路军浴血抗敌的事迹铺满纸面,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沪都战事。各校师生发起劳军募捐,校内设置募捐箱,募集钱款、药品、棉服,整理成慰劳物资预备送往前方。
没过几日,省立一中送来通知,经校方呈请教育厅,本校开学延后三日,二月四日方复课,留出时日供师生整理援沪物资。
章砚清让夏正波替自己跑了一趟学校募捐处,捐了八块大洋。
说实话,他心里不太确定这钱捐出去到底能不能用在十九路军身上,且不说金陵中央政府那闻名于后世的雁过拔毛的特性,他甚至不知道十九路军能不能等到这些物资。但除了捐点钱,他又能做什么呢?
余下的时日,他强撑着身子闭门伏案三日,总算是把大半搁置的寒假课业尽数补完,但心头却始终郁郁难舒。
旁人只看见报纸上将士奋勇抗敌的热血,为十九路军高声喝彩,可只有他清楚往后的走向——沪都终将化作血肉磨坊,这支声名大振的军队,结局却是无比惨烈。
这样无力的感觉似曾相识,前几回时局动荡之时,他也只能困在宅院之中被动等待。
心中闷得无处排解,他陡然想起北正街的墨韵斋,想起和谢玖上次闲谈时定下的口头之约,心底生出念头,想寻一个人说说话。
他翻出那个装着全套田黄石印章的红褐色木盒,装进书包里,打算去往墨韵斋碰碰运气。
也是巧了,谢玖今日就在店内。阔别日久,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恍然。
“实在对不住,”章砚清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疚,“去年年末就同你说好,不料一拖便是将近一月。家中杂事缠身,后来又染了风寒,一直抽不出空过来。”
谢玖闻言淡淡一笑,并不介怀:“说来也是巧。铺子里前些日子一直在闭门盘存,我家中事务也是堆积如山。你就是早几日过来,多半也要吃闭门羹的。今日恰好是盘完账重新开市的头一天,你便登门,怎么不算得是缘分。”
外面报贩吆喝号外的声音一阵阵传来,透过木门缝隙飘进店内,外头世道喧腾,铺里却是一派沉静。
章砚清取下书包,拿出那只木盒,正要放上案台。
谢玖却摆了摆手,出声拦住:“前头人多眼杂,不太方便,咱们往后头去吧。”
说罢他先行一步,侧身抬手,从容引路。
出了后门,穿过狭长回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喧嚣瞬间被隔在门外。
屋内疏朗开阔,陈设简淡。居中一方颇大的檀木雕螭龙纹大圆桌,桌上两只素白瓷盘里分别装着时下难得的蜜橘和进口苹果,一对青瓷盖碗胎薄如纸、光可透影,桌子四周另配了几只铺着薄绒椅搭的圈椅。靠墙设一张明式檀木贵妃榻,铺着素色绒垫。榻边摆着一方棋枰和两只坐凳,另一边是一个鸡翅木高脚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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