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砚清悬着的心稍稍落下：“那就辛苦夏叔。凡事不必强求，若是何家那边难处多，不愿插手，我们也不必勉强，再另想别的法子。最要紧是摸清对方态度，不能把全部指望都押在这一件事上。”
“个我分得清噻。”夏正波应下，“我心里有数，不会把家底全盘托出去求人。先把个桩事联络起来，看何家那边回话如何，再来盘算往后的进退咯。”
天光越发明亮，穿过大开的堂屋门窗，落在摊开的账簿纸页上。
乱世之中，一桩产业的取舍，牵扯着这一户孤儿的身家性命，前路是吉是凶，眼下谁也无从断言。
主意既定，夏正波便着手准备去往栗山坝何家的拜谒礼物。前后忙活了两日，总算将礼物一一备妥。
傍晚无事，夏正波正把几样东西摆到堂屋正厅的八仙桌上，整理包装。
章砚清趴在桌边，手肘撑着桌沿，目光扫过物件，桌上一共四样：一匣封装妥当的上好祁门红茶，两匹织造细密的本地土蓝布，一坛封存完好的陈年谷酒，另外还有一竹篓个头匀净的干菌笋菇，都是湘省山林出产的干货。
看着看着，他不免心生好奇：“夏叔，为什么选了这些送礼？”
夏正波一面不停手的收拾，一面慢慢讲给章砚清听：“宝官，送礼个里头是有讲究咯。如今你还在孝期，金银绸缎、珍馐海味一概都不合适，太过厚重，反倒叫人家猜疑我们是有所图谋，想攀附何家求取大利噻。”
他指着茶匣：“个祁门红茶，不算顶金贵，却是正经体面待客之物。何家本家族人多，来往宾客络绎不绝，茶叶日常用度耗得快，拿过克不会闲置。”
又伸手碰了碰土蓝布：“个两匹土布，是长沙城里老布庄出的，料子扎实耐磨。水灾过后，乡下不少灾民缺衣少布，何家要赈济乡里，正好可以拿来裁剪做衣裳，不管是自家使用还是周济乡邻，都用得上啵。”
接着手指向酒坛：“个坛谷酒是往年存下的陈酒，算不得烈酒。乡下宗族祭祖、待客都离不得酒，孝期我们自己不能饮酒，送过克却无妨，合乎乡间礼数。”
最后望向那竹篓干菌笋菇：“洪水过后，地里鲜菜损毁不少。个些山货干货耐存放，炖肉、清炒都使得，何家人口多，不愁消耗不掉咧。”
夏正波把收拾好的东西全都放好，拍了拍手，道：“个几样东西，冇一件是奢靡玩物。明面上是你这做晚辈的拜谒外亲的寻常土仪，又刚好能派上何家现在赈灾善后的用处。礼送到了，人情做到，又不至于反过来欠下能压垮我们的重债噻。”
章砚清听完缓缓点头，心里知道夏正波人情世故上想得周全，而这份分寸，恰恰是现在章家最需要的。
因着这几日雨势都不歇，城里水漫街巷，要去栗山坝还得经过山路。为防不测，夏正波没有立刻出行。又拖了两天，北伐军便进了城。好在北洋军是主动弃城溃逃，双方并没有在长沙城内发生激烈巷战，又有工人纠察队一直在街面上维持秩序，总算没有发生大规模骚乱。
这日天还未大亮，夏正波收拾妥当，带上土仪，便动身赶往栗山坝。
何家本家此时正被洪灾善后的诸事缠得脱不开身，无暇他顾。乡中堤垸修补、灾民抚恤、药米分发、村落清淤，桩桩件件繁杂琐碎，真的是千头万绪。听闻长沙章家再度派人登门，知晓是本家出嫁姑婆遗留的孤外孙，倒也没有闭门推诿，只临时指派了一位族中管事接待了夏正波。
这位何家管事在族中行五，乡里人都唤他何五管事。生得黝黑粗壮，一身半旧的靛蓝土布长衫，裤脚挽起小半截，脚上是千层底的山乡布鞋，还带着栗山坝乡间的尘土气。
何五管事听完夏正波把城北货栈遭水损毁、小主人年幼无力打理，想要寻稳妥买主脱手的原委细细道来，面上仍旧是客客气气，却不肯当场把话说满：“夏师傅，你家的难处我们尽数知晓咯。只是眼下坝上的人手全都扑在灾后善后，实在抽不出来，冇法子立时三刻就帮你们寻到买主噻。这件事我们记在心上，会托人在外头帮你们打听消息，有准信了，自然会差人给长沙捎回信咯。”
何五管事话说得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可夏正波察言观色，已然看透内里关键：货栈变卖牵涉大额产业交易，绝非寻常人情小事，何家本家宗族自己也并不敢私自做主应允，必然要请示上位，落定分寸后，方可插手。
果不其然。待夏正波辞别离开何家大宅之后，何五管事便避开旁人，先去向何家的当家人一五一十的说了。
何当家捋着胡子思忖再三，还是叫何五管事拟好一封电文，派人去电报局，加急发给身在军中的何建。
此时正值一九二六年七月中旬，北伐军攻克长沙不久，何建作为第八军辖下师长率部驻军省城，执掌湘中军政事务，日夜忙着整编溃军、安定市面、梳理地方秩序，军政要务千头万绪。
族中电文递至军案，何建阅罢淡然一笑。说到底不过是远房姑婆遗孤的一桩产业琐事，一户孤儿人家的难处，无关军政大局、无涉派系利害。
他提笔拟了简短回电：情理可行，适度照拂，毋须多事”。
落笔之后，思虑片刻，他又吩咐麾下亲信，给长沙地方办事衙门递个口信：后续办理货栈过户交割，不要刻意刁难，不可借机勒索财物。
电报往返辗转，前后耗去四五日的光景。七月十七日，栗山坝何家收到何建的回电，心里有了底，便又指派何五管事带上两名随从，动身赶赴长沙。
因着何五管事先送了拜帖过来，道是第二日要上门拜会。于是次日一早，章砚清便按照夏正波所说的礼数，穿戴齐整，端坐在堂屋正厅太师椅的侧位，以小主人的身份静待来客。
何五管事将带的两名随从留在堂屋门外，只自己一人随夏正波进了屋里。
一进门他便朝章砚清抱拳，开口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栗山坝乡土腔：“宝官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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