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拍会场的灯火渐渐熄去,楼内的人声也一层层淡了下来。夜色已经沉落长沙城,街上零星的灯笼悬在檐角,昏黄光晕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晃。时已入夜,街巷之中行人稀疏,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收敛,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更夫敲梆的声响。
“时辰太晚了,我送你回去。”谢玖立在阶前,目光望向黑漆漆的巷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上回从静远出来时是午后,我尚且要派人送你归家,何况现下这般深夜。”
章砚清没有推辞。他也清楚民国长沙的夜晚并不太平,偏僻小巷常有意外。
二人一同坐上章砚清来时乘坐的那辆黄包车,这车是谢家定制的,尺寸比寻常车行的车要格外宽大些,用的材料也都是最好的,两人坐在上面丝毫不觉拥挤。
车轱辘碾过凹凸不平的麻石路面,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响动。一路穿过几条热闹渐歇的街道,临近章家小院,便转入僻静的居民区巷道。两边院墙高高垒起,隔出一方方院落,大多数人家早已熄灯安寝,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晚风擦过墙头枯草的轻响。
就在黄包车缓缓停下,二人准备下车之时,一阵极细极弱的喵呜声,断断续续从巷子拐角飘过来。那叫声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不仔细听便会彻底淹没在夜色里。
章砚清脚步一顿。
“听见没有?” 他低声道。
谢玖也停下动作,敛了气息侧耳分辨。沉寂的暗角里,那微弱的呜咽又响了一声,凄凄切切。
“过去看看。”谢玖示意车夫留在原地等候,二人放轻脚步,朝着声响传来的拐角走过去。
墙角堆着居民家搁置的煤球,几只破旧竹筐随意倒扣在地上,煤灰落得满地都是。就在一只破损空筐的后方,一团黑乎乎的躯体僵卧在地,是一只已经没了气息的母猫。它的身体早已经凉透,四肢僵硬,临死前依旧竭力把身子蜷起,肚皮底下护着一窝幼崽。
谢玖蹲下身,借着远处路灯扫过来的一点光,轻轻拨开母猫僵硬的身子。母猫身下垫着半张破棉絮,三只奶猫挤在一处,两只早已经凉得透了,连小身子都硬了,唯独最靠里的那只,还在极微弱地动着,小嘴巴一抽一抽的,连叫的力气都快耗光了。它浑身的毛被母猫的血和地上的煤黑沾得黏成一绺一绺,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细得可怜的小爪子徒劳地扒着身下的棉絮。
初春夜里寒气侵骨,没有母猫的体温和哺乳,这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崽,根本撑不过这一晚。
章砚清也蹲下身,借着巷口漏过来的一点微光细看。小猫身上没有伤口,通体不过巴掌一半大小,浑身湿漉漉的,冷得像一块冰。
谢玖垂眸站起身,神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层淡淡的悲悯。乱世之中,夭折的性命他见得太多,人尚且命如草芥,何况畜生。“怕是救不回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解释着,“夜里寒气重,这母猫死了至少两个时辰,它没吃没喝冻到现在,失温再加上挨饿太久,能留最后一口气已经是造化。先天气力便不足,再是尽力施救,十有八九也熬不过今夜。不如就让它留在此处,少受些苦楚。”
章砚清却没有挪动,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小奶猫的肚皮,还能摸到一点极其微弱的起伏。脑海里瞬间浮起前世家中饲养的那几只猫猫狗狗,那些温热鲜活的小生命,曾经给他带来多少欢乐和慰藉。
穿越到这个时代快六年,他见过长沙街头冻饿而死的流民,见过报馆号外上各处战场的伤亡数字,家国沦丧的未来沉甸甸压在他心头,他明明知晓无数悲剧即将次第上演,可年纪幼小,手无实权,什么都阻拦不住。无数人的命运他无力干预,可眼前只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幼猫。救下它,不会牵扯政局,不会招致祸端,最多被旁人笑一句心肠太软。
至少这一件小事,他可以试着伸手。
心底千回百转,这些念头却半分也不能对身旁的谢玖吐露。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份不容动摇的坚持:“试试吧。它还有一口气,就该试一试。能活下来是它的造化,就算最后留不住,也算尽力过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动作放得极柔,将那团冰凉发抖的小生灵轻轻捧进掌心。小猫微弱地挣动了一下,又无力地塌了下去。
“先随我回小院吧。”章砚清捧着小猫站起身。
谢玖见他执意如此,便不再劝阻,随着少年一起,第一次踏入章家小院的院门。
陈孙氏听见院门响,连忙披着棉袄从屋里迎出来,看见章砚清掌心里捧着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吓了一跳。
“陈婶,劳烦你。”章砚清语速飞快地吩咐,“快去烧一壶温热的清水,找几块最软的旧棉巾,再多拿一个炭盆过来,烧旺些。这小东西冻得厉害,先要把身子烘暖,擦干净身上脏污。”
陈孙氏虽不解缘由,却也不多问,应声匆匆下去置办。
堂屋内灯火亮起,两个炭盆很快烧得通红,融融暖意缓缓散开。
章砚清半蹲在地上,垫着布,借着暖烘烘的炭火,先用浸过热水又拧干的布巾极轻柔地擦掉小猫皮毛上沾着的煤灰泥垢,再拿过烘得温热的干毛巾把它完全擦干,裹起来之后才把它安置在铺了软布的竹篮中,被擦干净的小猫这时已经能看出是一只三花猫了。竹篮靠近炭盆大约两尺,避免炭火灼伤它幼嫩的小身子。小猫依旧奄奄一息,眼睛都未曾睁开,只是偶尔细细抽气。
谢玖全程在旁,只是面对这样一团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殒灭的小东西,他也不敢伸手碰,生怕自己手上分寸失当,无意之间便断送了这脆弱的小生命,只在一旁打打下手。
保温处置妥当之后,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幼崽脱离母体之后,最要紧的便是吃食。这个年月没有宠物奶粉,更没有后世随叫随到的外卖,深更半夜,市面上所有店铺早已关门歇业。家中库房翻找一圈,既寻不到羊奶粉,也没有淡炼乳。
章砚清眉头微蹙,抬眼看向立在屋中旁观的谢玖。
“谢先生,不知您府上是否能够寻到一点婴儿奶粉或者淡炼乳?”他问道,心里想:若是实在没有,便只能去找安妮特求助了。她去年刚生了宝宝,家中肯定有婴儿奶粉,只是深夜登门,未免太过叨扰人家。
谢玖闻言,略一思索。他家中倒是常备有淡炼乳,但也不过是有时候吃西餐、冲泡咖啡时才用,存的并不多。他当即出门吩咐随行车夫,赶快回谢府取一罐淡炼乳送来章家。
等待车夫往返的间隙,堂屋之内只剩炭盆噼啪的轻响。竹篮里的小猫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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