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语: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刀子,吹在脸上不疼,往骨头里钻。
林婉如失踪的第三天,北平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
不是雪,是冷雨。雨丝细得像绣花针,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地深色的痕。街边的柳树已经冒了芽,嫩黄的一点,被雨一打,耷拉下来,像刚睁开的眼睛又被逼着闭上。
沈砚安站在沈宅门口,看着那场雨,手里捧着一盏温茶,没撑伞。
阿福从后面追出来,举着把油纸伞:“少爷!外头下雨呢,您站门口发什么呆?”
“看雨。”
“雨有啥好看的,淋坏了又要喝药。”
沈砚安这才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茶气氤氲上来,糊了他的睫毛,那双流光似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雾。
“林婉如还没找到?”他问。
“没呢。”阿福说,“顾课长一早就带人出去了,说去西山那边搜。对了,他还留了话,说您要是醒了,别乱跑,等他消息。”
沈砚安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干等。
雨停的时候,他换了件青灰长衫,带了阿福,自己去了燕京大学。
正月里学校还没开学,校园里冷清得很。教学楼前的积雪没化干净,甬路两侧的光秃树枝上挂着眼儿,风一吹,滴答滴答往下掉水珠。沈砚安踩着湿漉漉的砖路,走到女生宿舍后面那排灰砖房前,叩了门。
来开门的是林婉清的同房同学,姓苏,叫苏蕴。个子小小的,圆脸,眼下乌青,显然几天没睡好。看见沈砚安这样一位漂亮得不像来查案的小少爷,她愣了愣:“您……找谁?”
“沈砚安。帮警察厅问点事。”
苏蕴把人让进屋。
女生宿舍不大,两张床,一桌一椅,墙上贴着几张画报,窗台摆着一盆快冻死的倒挂金钟。林婉清的床铺还保持着原样——叠得齐整的被褥,枕边一本书,书页里夹着干花。
沈砚安没坐,站在林婉清的床前,目光慢慢扫。
“她平时都跟谁来往?”他问。
苏蕴想了想:“婉清不爱扎堆。她成绩好,总泡图书馆。要说得上来往——有个教国文的先生,姓陆,陆先生挺关照她;还有她妹妹婉如,常来学校找她。”
“陆先生全名?”
“陆怀舟。国文系讲师。”
沈砚安记在心里。
“她最近有没有不对劲?比如收到信、半夜出门、神色慌张?”
苏蕴犹豫了一下:“有。大概……腊月底开始,她晚上偶尔不睡,点着灯写信。我问她写啥,她说写文章。可她写文章从来不躲着我。那阵子她像在怕什么,有天半夜我起夜,看见她站在窗边,窗帘缝里往外看,手攥着窗框,指节都白了。”
“她看什么?”
“不知道。我就问了一句‘外头有猫吗’,她吓了一跳,回头说‘没有’,可那眼神……像看见什么贴在墙上的东西。”
沈砚安没说话,伸手把林婉清枕边那本书抽出来。
《昭明文选》,商务印书馆印的,书脊有磨损。翻开来,夹着干花的那一页,书页边缘有铅笔小字,写得极淡:
“阿如勿信我,我亦无路。母在闽,债在主家,不能言。”
阿如,应是林婉如的小名。
沈砚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母在闽,债在主家”——母亲在福建,欠了主家的债。姐妹俩读书的银钱,不是自家出的,是“主家”给的。
什么样的“主家”,肯供两个女孩子念书,又让她们还不起?
他合上书,问苏蕴:“林婉如来学校找她姐姐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在外面兼职?或者认识什么‘东家’之类的人?”
苏蕴脸色变了变:“提过一次。有回婉如来,穿了件挺新的羊毛裙子,我夸好看,她笑得勉强,说‘东家赏的’。我还当她进了洋行当女职员,后来婉清拉我到一边,低声说‘别问她东家的事’。我再没敢问。”
沈砚安点点头,把书轻轻放回原处。
出门时雨又零星飘起来。他站在宿舍楼檐下,看着灰蒙蒙的操场,忽然想起苏州河边的那枚耳环。
林婉清不是随便被陌生人拖到东直门外的。
她去那里,是去见林婉如。
而林婉如“东家”的人,也在那里。
——
回警察厅已是午后。
顾霆琛没在厅里,西山那边没搜到人,他刚拐去了一趟女子师范。沈砚安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落了座,把苏蕴说的话、书里那行铅笔字、陆怀舟的名字,一件件写在纸上。
小雀送了壶高末进来,见他写字,凑一眼:“沈少爷,你这字跟虫子爬似的。”
沈砚安头也不抬:“比你的云手强。”
“我云手怎么了!”
“手肘高,气浮。”
小雀噎住,端着壶赌气走了。
过了一盏茶工夫,顾霆琛推门进来,肩头沾着雨沫,大衣半湿。他看见沈砚安,眉头习惯性一拧:“你怎么又来了。”
“案子没破,我坐得住?”
顾霆琛把湿大衣搭在椅背,走过来扫了一眼他写的东西:“陆怀舟?”
“燕京国文系讲师。林婉清的老师。”沈砚安把书里那行字复述一遍,“还有‘主家’——姐妹俩在福建老家欠了债,读书的银钱是东家出的。林婉如有‘东家赏的’衣裳。”
顾霆琛听完,沉默几秒:“我这边也有点东西。”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刚从女子师范调来的记录,摊在桌上。
“林婉如入校两年,学费、食宿,全是一个叫‘慎源商行’的户头按月付的。商行背后是天津股东,北平只设了个账房。我查了,慎源商行三年前在福建也放过债——专放给读书人家的女儿,利息高,抵押物不是房契,是‘人身保荐’。”
沈砚安眼神一冷:“保荐?”
“说白了,借银子可以,姑娘得给商行‘做事’。做事的内容不写进契约,口头安排。干干净净的姑娘送进去,出来的时候,商行手里就捏了把柄——照片、信、见不得人的场面,够要挟一辈子。”
沈砚安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只一下,很轻,但顾霆琛看见了——那瞬间沈砚安眼里的光像被风刮歪的烛火,猛地窜高,又猛地压下去。
白磷。
平时不声不响,沾了火星,烧得不留灰。
“林婉清查到了商行的底。”沈砚安说,“她想把她妹妹捞出来。东直门那夜,姐妹约见,是想跑。”
“可没跑成。”顾霆琛接上,“凶手不是随机□□犯。是商行的人,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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