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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戏殇

小说:

沉香烬

作者:

SilentScribe

分类:

现代言情

戏园子叫"醉仙楼",在前门外鲜鱼口街里头。

说它是戏园子,其实也就是个能坐两百来人的老式茶园。木头戏台,红漆柱子,台口挂着两盏汽灯,照得那方寸之地亮如白昼,台下却总是昏沉沉的。卖瓜子的、递热毛巾的、端茶壶的,在桌席间穿来穿去,吆喝声和台上的唱腔搅在一起,倒也热闹。

昨晚这里唱的是全本《锁麟囊》。

唱程派青衣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角儿,艺名"小素秋"。

今早天没亮,跑堂的上后台送开水,一推门,撞上了。

小素秋吊死在化妆镜前。

绳子是一截戏服上的水袖绦带,绕在戏台的横梁上,另一端挽成活扣,套在她脖子上。她穿着半截《锁麟囊》里薛湘灵的戏服——上身绯红帔子,下身还没换,仍是自己的青布裤。脸朝镜子,眼睛半睁着,腮边还残着没卸干净的胭脂,像戏没唱完,人就定在了台上。

接到报案的时候,顾霆琛刚端起早饭的豆浆。

电话是巡警打来的,话没说完,他就放下碗,拎着外套往外走。走到厅门口又折回来,让值班的小警员去沈宅请人。

"怎么又是戏园子。"小警员嘀咕。

"快去。"顾霆琛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砚安到的时候,醉仙楼已经被封了。

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白纸封条,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卖早点的摊贩、遛鸟的老头、赶着上工的伙计,全挤在街对面看热闹,叽叽喳喳像一窝炸了窝的麻雀。

"让一让,让一让。"

顾霆琛拨开人群往里走,沈砚安跟在他身后,阿福在最后头,一边挤一边抱怨:"挤什么挤什么,踩着鞋了——哎哟,谁泼的豆浆!"

进到后台,气味先扑过来。

脂粉、发胶、汗、樟脑丸,底下压着一层很淡的、甜丝丝的血腥气。不是那种猛的腥,是像放久了的樱桃,表面还新鲜,芯子已经烂了。

宋知远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尸体旁边,金丝眼镜片上反着汽灯的光,手里捏着一把镊子,正小心地拨开死者颈部的绦带。看见沈砚安进来,他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你来啦。"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天不错"。

沈砚安蹲到他旁边,静静看了半晌。

小素秋的脸很年轻。眉眼细细的,眼角那点胭脂晕开,像哭过。脖子上那道勒痕是暗紫色的,从耳后绕到颈前,边缘整齐,没有挣扎时常见的表皮剥脱。

"不是自己上的绳。"沈砚安开口,声音很轻。

宋知远"嗯"了一声:"勒痕走向太干净了。自杀的话,手要发力,痕会深浅不一。她这道,受力均匀,是有人从后面勒的,然后挂上去。"

"死亡时间?"

"后半夜,大概两点到四点之间。"

顾霆琛站在旁边,目光把整个后台扫了一遍。

后台不大。靠墙一面大化妆镜,镜前一张椅子,椅背上搭着没穿完的戏服。镜子左下角磕了一块,用红漆描过,像一道旧疤。地上散着胭脂盒、眉笔、假发、几枚珠花。墙角堆着两个戏箱,箱盖敞着,里头乱七八糟塞着旧行头。

"没人听见动静?"顾霆琛问身边一个穿黑布褂的男人。

那是醉仙楼的班主,姓侯,五十多岁,胖墩墩的,脸吓得煞白,脑门上全是汗:"顾、顾课长,真没听见!后半夜戏散了,大家都回了,就留了个小徒弟看门。今早才发现……我、我也不敢动,原样留着呢。"

"昨晚戏散之后,谁最后见的她?"

侯班主哆嗦着想了半天:"应该是……大伙儿都走了,她还在卸妆。我临走前看了一眼,她还坐着照镜子呢。我说'小秋,早点回',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看门的小徒弟呢?"

"在、在那边。"

小徒弟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缩在墙角,抱着重重的一摞戏服,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发紫。

沈砚安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平视。

"别怕。你叫什么名字?"

"……栓子。"

"栓子,昨晚你一直在这儿看门?"

"嗯。"

"你睡在哪儿?"

"后头,灶房边上那间小屋。"

"离后台远吗?"

"不远……隔着一道院墙,几步路。"

"那昨晚你听见什么没有?唱戏的都走了以后。"

栓子用力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像想起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

"我……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了一声。"他声音更小了,"像猫叫。又不太像。"

"像什么?"

"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嗬'一下,又没了。"

沈砚安没说话,转头看了顾霆琛一眼。

顾霆琛会意,走过来:"栓子,你昨晚有没有看见陌生人进出?"

"没、没看清。天黑,我就扒着窗缝看了一眼,有个影子从后门进来,没看清脸。"

"高的矮的?"

"不矮。穿个长衣裳,黑乎乎的。"

沈砚安忽然问:"穿的是戏服吗?"

栓子愣了愣,仔细想了想:"……不是。料子不一样,反光。像……绸子的。"

现场开始一寸一寸地筛。

顾霆琛带了第四课的两个警员,一个量尺寸,一个记笔录。周明远听说戏园子出了事,也叼着烟踱了过来,在门口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小地方,小案子。顾课长亲自出马,至于嘛。"

顾霆琛没理他。

沈砚安倒笑了笑,冲周明远点点头:"周课长早。"

周明远被他这笑弄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嘬了口烟:"小沈呐,你一天不跟着添乱,这北平就太平了。"

"我哪有添乱。"沈砚安一脸无辜,"我是来学本领的。"

"学什么本领,学怎么把现场踩花?"周明远瞥了眼他脚下,"往后挪挪,别蹭着物证。"

沈砚安低头一看,自己靴子尖果然挨着一截掉落的珠花。他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弯腰把珠花捡起来,捏在指尖看了看。

珠子是假的,玻璃烧的,染了层桃红釉。穿珠子的丝线断了一根,断口很新,不是自然老化。

他把珠花递给顾霆琛:"她头发上掉下来的。丝线是被扯断的,不是自己松的。"

顾霆琛接过去,翻过来看:"有人扯过她头发。"

"嗯。她挣扎过。"

宋知远这时候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指着指甲:"左手食指和中指有劈裂,指尖沾着几根黑色纤维。不是戏服上的料子。"

沈砚安凑近闻了闻:"是头发。男人的头发,抹了刨花水。"

阿福在后面插嘴:"少爷您还闻得出来?"

"刨花水味冲,桂花底子,盖不住的。"

顾霆琛立刻吩咐:"查后台所有人的头发。谁抹了刨花水,谁昨晚在后台。"

侯班主在旁边听着,额上的汗更多了:"抹刨花水的……咱们戏班子里,唱老生的、武生的,都抹。固定发髻嘛。"

"一个个查。"顾霆琛说。

沈砚安绕到化妆镜前,低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眉眼被汽灯光一打,显得比平常更白,眼尾那点弧度像蘸了水的笔尖,洇出一点说不清的媚意。他没看自己,他看镜子背面。

镜面上有个很淡的手印。

不是小素秋的——那手印比她的手大一圈,指根粗,虎口有茧。

他伸手虚虚比了一下,然后转头问栓子:"这镜子,平时谁擦?"

"我擦。每天散戏都擦。"

"昨晚擦过吗?"

"擦了。散戏后我擦的,那时候镜面上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后半夜,凶手留下的。

手印的位置在镜子左下角——正好是死者坐着时,后脑勺那一侧。凶手如果从背后勒她,左手扶镜面稳住自己,右手下绳,角度刚好。

"左撇子。"沈砚安说。

顾霆琛看向他。

"手印左手。勒痕受力从右后往左前收,说明凶手站在她右后方,用左手扶镜,右手勒绳。惯用右手的人,勒人习惯从左后下套。反过来——是左撇子。"

后台静了一瞬。

宋知远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你这脑子,真是……"

顾霆琛已经转身:"侯班主,戏班里谁是左撇子?"

侯班主张着嘴想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左撇子……左撇子……"

他数不出来。

沈砚安忽然蹲下,看戏箱底下。

戏箱和墙之间夹着个东西——半截踩扁的纸烟。烟嘴朝外,过滤嘴上没沾口红,但沾了一点暗红色的印泥似的颜色。

他捏起来,没急着碰,先用帕子托着看。

"不是印泥。"他说,"是凤仙花汁。戏班子用来染指甲的。"

"男的也染指甲?"阿福问。

"不染。但会蹭到。"沈砚安把纸烟举到光下,"这人抽烟的时候,用右手捏着,大拇指蹭到了凤仙花汁——说明他右手大拇指之前碰过染了指甲的人,或者……碰过她的手。"

他顿了顿,看向那具还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尸体。

小素秋的左手指甲,涂着凤仙花汁。暗红色,有些剥落。

"她死前,有人握过她的手。"沈砚安轻声说,"不是拖拽,是——握。像告别。"

后台又静了。

这一次,连周明远都没再吭声。

上午十点,戏班的人陆陆续续被叫回来问话。

醉仙楼台柱子不少:唱老生的叫金百川,四十出头,瘦高个,背有点驼;唱武生的叫赵铁山,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双手像蒲扇;拉胡琴的叫孙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眯着眼,五十多岁;还有个唱老旦的胖媳妇,姓崔,嗓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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