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八点五十分,省发改委第三会议室。
林墨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侧面位置,面前摊开着连夜整理的汇报材料。委党组的专题汇报安排在九点,但此刻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八位党组成员,还有政策研究室、综合一处、规划处、财务处等相关处室的负责人。赵小曼坐在她的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四个座位,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秦处长坐在林墨身边,正在翻看手机。她的表情平静如水,但林墨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秒——这是秦处长紧张时的微表情。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书记徐然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衬衣领口熨烫得笔挺,但眼下的阴影透露出昨夜并未安眠。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林墨脸上停留了半秒,又在赵小曼脸上停留了半秒。
“开始吧。”徐书记的声音有些沙哑,“先请小赵汇报。”
赵小曼站起身,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屏幕亮起,还是那个精美的PPT封面——“社区公共空间标准化建设与智慧化管理”。但今天,她跳过了开场动画,直接进入核心数据部分。
“各位领导,我的项目在三个试点社区运行一年,取得了显著成效。”赵小曼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林墨听出了一丝紧绷,“居民满意度98.7%,设施完好率100%,线上平台参与率96.3%,实现了运营零投诉、安全零事故。”
她调出数据看板,各种颜色的图表闪烁着专业的光泽。财务处的副处长推了推眼镜,仔细查看成本效益分析表。规划处处长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基于试点经验,我们建议在省内推广‘标准化建设+智慧化管理’模式。”赵小曼提高声调,“预计投入三千万,可在五十个社区复制,惠及四万户居民,拉动相关产业投资约五千万。这将是提升基层治理现代化水平的重要抓手。”
汇报结束,掌声适度。徐书记点点头,看向林墨:“小林,该你了。”
林墨站起身。她的PPT远没有赵小曼的精美,甚至有些简陋。开场是幸福家园社区最初的那两个破旧秋千照片,然后是居民会议的手写记录、微基金的收支账本、孩子们画的游乐场设计图。
她没有讲宏观效益,没有说拉动投资,而是从一个具体的数字开始:“幸福家园社区共有193名儿童,半年前,他们只有这两个已经不能使用的秋千。现在,他们有了一个面积280平方米的木屑游乐场。”
她调出场地照片,不是专业的摄影作品,是居民用手机拍的——孩子们在玩耍,木屑飞扬,笑容真实。
“这个项目总投入八万元,其中五万来自省级社区建设专项资金,三万来自街道配套。后续维护费用每月约一千元,全部来自居民自愿捐赠。”林墨点击鼠标,调出微基金账本的高清扫描件,“过去六个月,居民共捐赠一万四千二百元,余额八千七百元,足够未来七个月的维护。”
财务处副处长凑近屏幕,仔细查看那些手写记录。
“除了硬件投入,更重要的是社会效益。”林墨继续,“通过这个项目,社区形成了三十七人的居民自治小组,解决了过去三年未能解决的公共空间管理问题。邻里纠纷调解成功率从40%提升到85%,居民互帮互助次数增加五倍。”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徐书记:“但我想,各位领导更关心的是——这种模式能不能推广?值不值得推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汇报的核心。
“答案是:可以推广,但需要条件。”林墨坦承,“它需要基层工作者愿意花时间去了解社区、建立信任、培育骨干。它需要决策者能够接受‘慢一点’‘土一点’‘不那么标准化’的成果。它需要我们把评估标准从‘建成了什么’转向‘如何建成的’。”
她调出周致远的理论模型简图:“这是我丈夫——师范大学周致远副教授基于我们的实践提炼的分析框架。它揭示了社区内生动力的生成机制,也解释了为什么有些项目‘看起来很美’却难以持续,有些项目‘其貌不扬’却能扎根生长。”
模型在屏幕上旋转,三个圈层相互影响。会议室里有低低的议论声。
“小林同志,”规划处处长开口,“你的模式听起来很好,但太依赖特定人员的付出。如果换个社区,没有你这样的干部,没有那些热心居民,怎么办?”
问题很尖锐。林墨深吸一口气:“这正是我想说的——基层治理的核心能力,不是设计漂亮方案的能力,而是发现和激活普通人的能力。这种能力可以通过培训、传帮带来培养。我们已经在整理‘七步工作法’的操作手册,计划在……”
她的话被打断了。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综合一处边缘的技术员,此刻闯入党组汇报会的现场。
“张弛?”秦处长站起身,声音里有罕见的严厉,“什么事?”
张弛没有回答,直接走到会议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线。他的手指在颤抖,敲击键盘时甚至按错了一个键。
“各位领导,对不起。”他的声音也在颤抖,“但我有证据表明,赵小曼同志汇报的数据存在严重问题。”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赵小曼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徐书记抬手示意安静,目光锐利地看着张弛:“什么证据?”
张弛操作电脑,屏幕上出现两套数据对比图。左边是赵小曼汇报的“智慧平台居民参与率统计”,右边是他自己抓取的后台接口数据。
“赵科长汇报的居民线上参与率96.3%,是把系统推送消息的已读率算进去了。”张弛的声音逐渐稳定下来,技术人的专业素养压过了紧张,“也就是说,居民只要点开过推送通知——哪怕只看了一眼就关掉——就被计为‘参与’。”
他调出详细数据:“实际上,真正使用平台反馈功能、参加线上议事的居民,比例只有23.7%。这是平台后台的真实日志数据,我昨晚通过公开接口抓取验证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赵小曼的脸色变得惨白。
“还有‘零投诉’的数据。”张弛继续操作,调出另一个对比界面,“我检索了三个试点社区所在街道的□□公开记录,半年内有五起关于游乐场噪音、开放时间、收费问题的投诉。但都被记录为‘其他类社区纠纷’,没有计入项目投诉统计。”
屏幕上出现□□记录的截图,时间、内容、处理结果清晰可见。
“最严重的是成本数据。”张弛的声音变得沉重,“赵科长汇报的单点投入五十万,但根据我找到的政府采购公示,实际中标金额是六十八万。另外,年运营成本八万这个数字,没有包含设备折旧和五年后的设施更换费用——如果按标准财务核算,实际年成本在十二万左右。”
他调出政府采购网站的公示页面,中标金额、中标单位、公示时间一目了然。
赵小曼瘫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发白。
“这些数据……这些数据都是经过验证的……”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验证的只是最终报告,不是原始数据。”张弛看向她,眼神复杂,“赵科长,您知道为什么我能发现这些问题吗?因为您用的那个智慧管理平台,就是我们处三年前淘汰的旧系统改的。后台接口的文档,是我写的。”
真相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徐书记的脸色铁青。他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对比,久久没有说话。其他党组成员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秦处长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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