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晨七点二十分,林墨在厨房热牛奶时,周致远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公式和图表。林墨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博弈论模型的草稿。
“早。”周致远把纸放在餐桌上,“关于你那个轮值家庭制度,我建了一个简单的模型。结论是,如果想让合作持续,关键不是惩罚搭便车者,而是让参与者有足够的内在激励。”
林墨关掉炉火,端着牛奶走过来:“内在激励?”
“对。”周致远推了推眼镜,这是他在讲课时惯有的动作,“你的设计里,轮值家庭主要是义务和责任,但缺少正向激励。当然,在社区层面,物质奖励不现实,但可以有其他形式。”
他指着纸上的一处:“比如,建立一套‘社区贡献积分’系统。参与轮值、参加集体活动、提出好建议,都可以积累积分。积分可以兑换什么?不一定是实物,可以是优先使用社区公共空间的权利,或者社区活动中的‘荣誉席位’。关键是,要让付出被看见、被认可。”
林墨认真听着。这些话从一个经济学副教授嘴里说出来,带着理论的光环,但也切中要害。
“还有,”周致远翻到下一页,“你们计划这周六铺木屑对吧?模型显示,集体行动如果能在短期内看到明显成果,参与者的满足感会大幅提升,对后续持续参与的意愿有正向影响。所以,这次行动很关键——不仅要完成,还要完成得漂亮,让每个人都能看到变化。”
这话让林墨心里一动。她想起秦处长说的“要把‘名’做实”。周致远从另一个角度给出了同样的建议:不仅要做事,还要让做事的人有获得感。
“谢谢。”她轻声说,“这些建议很有用。”
周致远似乎有些不自在,低头整理着纸张:“没什么,正好和我的研究相关。模型我发你邮箱了,你可以看看,不懂的地方……”
“我可以问你。”林墨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太习惯这种顺畅的对话。三个月的冷战像一道冰墙,虽然开始融化,但水痕仍在。
乐乐从房间跑出来,打破了微妙的氛围:“爸爸妈妈,早上好!”
上午八点半,林墨刚到办公室,秦处长内线电话就打来了。
“林墨,来一下。”
林墨放下包,拿起笔记本和昨晚修改后的风险预案,快步走向处长办公室。经过刘大姐工位时,看见她正在泡茶,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似乎在留意她的动向。
秦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墨敲门进去,发现里面不止秦处长一人——还有委办公室的王副主任。
王副主任五十出头,分管委里行政和后勤,平时和综合一处打交道不多,但地位特殊。他正坐在会客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林墨进来,点了点头。
“秦处,王主任。”林墨打招呼。
“小林来了,坐。”秦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王主任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林墨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王主任请讲。”
王副主任放下茶杯,笑容很官方:“小林啊,别紧张。就是听说你最近在基层跑得挺勤,还组织了一些活动?委里有些同志听说了,有点好奇,托我来问问。”
这话说得客气,但林墨听出了背后的意思:有人把状告到委办公室了。在机关,分管行政的副主任亲自过问一个科员的“分外之事”,通常不是好兆头。
她看向秦处长。秦处长表情平静,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似乎并不意外。
“王主任,是这样的。”林墨选择最稳妥的说法,“秦处长安排我做基层治理案例收集,为委里座谈会做准备。这段时间我去了一些社区,主要是观察学习。您说的‘组织活动’,可能是指上周六幸福家园小区的环境清理——那是居民自发组织的,我正好在现场调研,记录了一些情况。”
她把“组织”变成了“观察”,把“参与”变成了“调研”。
王副主任“哦”了一声,看向秦处长:“海月,是这样吗?”
秦处长抬起头,语气自然:“对。委里不是要开基层治理座谈会吗?我们处负责收集一些典型案例。小林以前在政策研究室待过,有调研经验,我就安排她去了。幸福家园那个点,是街道推荐的,说居民自发行动搞得不错,可以作为‘共建共享’的案例。”
她顿了顿,补充道:“本来想等材料成熟了再向办公室报备。没想到王主任这么关心基层工作,提前来指导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工作缘由,又点出了基层推荐,还暗示了后续会正式报备。最后那句“提前来指导”,更是把王副主任的“过问”变成了“关心工作”。
王副主任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些真实:“海月啊,你还是这么严谨。我就是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现在基层工作不好做,能有居民自发组织是好事。不过……”
他转向林墨:“小林,你在现场,觉得这个‘自发组织’能持续吗?别又是三分钟热度。”
这个问题很实际。林墨想起周致远早上的建议,也想起自己在风险预案里写的内容。
“王主任,我认为有持续的可能。”她说,“第一,需求真实——小区孩子多,没地方玩,家长们有强烈改变意愿。第二,组织有序——居民里有懂技术的,有热心肠的,分工明确。第三,目标务实——不是一步到位建乐园,而是先从清理、平整开始,一步步来。”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王副主任的反应,继续说:“当然,挑战也不少。所以我在调研报告里专门写了风险分析和建议,包括如何建立长效机制、如何规避安全责任、如何与现有政策衔接。”
“哦?还有报告?”王副主任来了兴趣。
秦处长适时开口:“小林,把你那个初稿给王主任看看。正好请王主任指导指导。”
林墨从文件夹里拿出昨晚修改的《社区活力微更新实践探索(第二稿)》,双手递给王副主任。
这一稿比昨天开会时那份厚了三分之一,增加了完整的风险预案和长效机制设计。封面上依然标注“内部资料,请勿外传”,但排版更规范,数据更翔实。
王副主任戴上老花镜,快速翻阅。他看得很仔细,特别是在“风险与应对”那部分停留了很久。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照在办公桌那盆绿萝上。
“写得不错。”大约十分钟后,王副主任合上材料,摘下眼镜,“问题想得挺全,应对也有思路。不过小林啊……”
他看向林墨,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在机关工作,光想怎么做成事不够,还得想怎么‘不出事’。你这报告里,有些想法还是太‘理想化’了。比如这个‘社区贡献积分’,想法好,但谁来做记录?谁来做认定?做不好,反而容易引发矛盾。”
这话和刘大姐昨天的质疑如出一辙,但语气更温和,更像长辈的提醒。
“王主任说得对。”林墨点头,“这部分还需要细化。我的想法是,前期可以尝试最简单的记录——一张表格,每次活动签到,大家互相监督。等成熟了再考虑更复杂的系统。”
“嗯,这就务实多了。”王副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把材料还给林墨,“海月,你们处这个调研搞得挺扎实。等成熟了,可以报办公室,说不定能在委里简报上发一篇。”
这是很高的肯定了。委里简报虽然只是内部刊物,但委领导都会看。
秦处长笑了:“那还得请王主任多指导。小林,听见没?好好完善,别辜负王主任的期待。”
“是。”林墨应道。
王副主任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们工作了。海月,下周委务会,你们处那个座谈会准备情况,记得报一下。”
“好的,王主任慢走。”
送走王副主任,办公室门重新关上。林墨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秦处长坐回办公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刚才表现得不错。既说明了情况,又展示了工作,还没越界。”
林墨松了口气:“谢谢处长。刚才我真有点紧张。”
“紧张是应该的。”秦处长放下茶杯,“王副主任今天来,不是偶然。有人把话递到他那里去了,说综合一处有人‘不务正业’‘插手基层事务’。他必须来过问,这是他的职责。”
“是谁……”林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机关,追问消息来源是大忌。
秦处长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不管是谁,现在没事了。你的报告写得及时,把‘调研观察’的性质坐实了。王副主任看了,回去也好交代——不是瞎折腾,是正经工作。”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但你也得明白,这次是过去了,不代表下次也能过去。委里盯着的人不少,你做的每件事,都会被放到放大镜下看。”
“我明白。”林墨说,“我会更谨慎。”
“不仅要谨慎,还要‘低调’。”秦处长强调,“接下来的行动,能少让人知道就少让人知道。特别是周六铺木屑,场面肯定比上次大,围观的人多。你要注意影响,别让人抓住把柄。”
“影响?”林墨问,“您指的是……”
秦处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进出的人流:“机关里最不缺的就是‘有心人’。你做成了,有人会说你抢风头;你做砸了,有人会说你瞎折腾;你做一半,有人会说你没长性。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默默做,做成了再说。”
她转身,目光锐利:“但你现在的情况,没法‘默默做’。因为已经有人注意到了。所以你要做的,是把所有动作都规范起来——有记录,有照片,有数据,有报告。这样万一有人问,你有东西可以拿得出来,证明你是在‘工作’,不是在‘玩票’。”
林墨深深点头。这就是体制内的生存智慧:做事留痕,过程可控,结果可溯。
“还有,”秦处长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市委党校社区治理教研室的李教授。我以前的同学。你如果真想深入研究,可以找她聊聊。她手里有些社区实验项目,或许能给你启发。”
林墨接过名片。这是一张很朴素的名片,白底黑字,只有姓名、职务和办公室电话。
“但记住,”秦处长补充,“是以个人名义,学术交流。不要提委里,不要提工作,就说你对社区治理感兴趣,想学习。”
“我明白。”林墨把名片小心收好。
离开处长办公室时,已经九点半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其他处室的同事看见林墨从秦处长办公室出来,眼神都有些微妙。
林墨目不斜视地走回综合一处办公室。刘大姐正在接电话,看见她进来,通话声明显低了下去。
王科长在看文件,李老师和陈师傅在低声讨论什么。一切看似正常,但林墨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观察。
她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两封未读邮件:一封是张弛发来的更新版数据模型,另一封是周致远发的博弈论模型分析报告。
她先点开张弛的邮件。
“林姐,模型按照你提的意见修改了。新增了‘政策环境敏感度分析’模块,可以模拟不同政策风向下的项目存活概率。另外,赵小曼课题组的人昨天来资料室调过街道数据,我按规矩给了,但留了个心眼——给的是三年前的旧版本。”
林墨心里一紧。赵小曼已经开始动作了。
她回复:“谢谢张工。新模型我晚点看。赵小曼他们调数据时,有没有特别关注哪个街道?”
几分钟后,张弛回复:“重点要了清河街道的资料,特别是近两年的社区活动记录和居民投诉数据。我问了一句,他们说课题需要‘正反案例对比’。”
正反案例对比——这意味着,赵小曼的课题组不仅要找做得好的社区,也要找问题多的社区。幸福家园这种“三年没解决的空地问题”,很可能成为“反面案例”。
林墨感到一阵寒意。如果幸福家园被定为“反面案例”,那么她正在做的微更新探索,就会显得像是在“弥补错误”,而不是“创新实践”。所有的努力,都可能被重新解读。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周致远的邮件。
附件是一份十五页的分析报告,标题是《社区合作中的激励机制设计:一个演化博弈的视角》。报告严谨得像要发表的学术论文,但周致远在邮件正文里写得很直白:
“模型分析显示,在缺乏强制力的情况下,社区合作要持续,需要三个条件:1.初始参与者的示范效应;2.合作成果的可见性;3.退出合作的声誉成本。你们周六的行动,如果能形成‘成果可见性’,对后续发展至关重要。另外,建议在活动中设计简单的‘承诺仪式’,比如签名承诺参与维护,能提高参与者的心理绑定。”
林墨一字一句地读着。这些理论建议,和她面临的现实挑战,正在慢慢靠近。
她回复:“收到,很受启发。周六我们会注意成果展示,也会考虑承诺环节。谢谢。”
发送后,她看着屏幕,突然想起秦处长说的“注意影响”。
影响会来自何方?赵小曼的课题组?委里其他处室?还是……综合一处内部?
她看了眼刘大姐的背影。刘大姐正在整理文件,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林墨知道,昨天会后,刘大姐一定和王副主任通过气。不然王副主任怎么会突然来“了解情况”?
这不是恶意,只是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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