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柳媚笙和母亲还保持着相拥的姿势,两个人的肩膀都在剧烈颤抖,但哭声已经止住了。不是不想哭,是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
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给她们留出空间。
这种时刻,任何外人的存在都是打扰,我的身后传来柳媚笙沙哑的声音。
“妈……”
只是一个字,却承载了太多太多,二十多年的思念,二十多年的疑问,二十多年的委屈和痛苦,都在这个简单的音节里翻涌。
“小笙……我的小笙……”
母亲的回应同样简单,同样沉重。她的手颤抖着抚摸柳媚笙的脸,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
“你长大了……长这么大了……”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道:“妈妈走的时候,你才十岁……才这么高……”
她比划了一下,柳媚笙看着她的手势,眼泪又涌了出来。
“妈,我……我有好多话想问你……”
“妈妈知道,妈妈知道……”母亲把她搂得更紧道:“妈妈都告诉你,全都告诉你,只是让妈妈先看看你,好好看看你……”
我悄悄退到客厅门口,无声地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龙三爷的人撤得干干净净,周明他们还在外围待命,我把门虚掩上,靠在墙边,点了一支烟。
我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今夜之前,我见过很多生死,经历过很多离别,但像这样的重逢,是第一次,那种情感的冲击力,比任何的情绪都猛烈。
我的手机震动,我看了一眼,是周明发来的信息:“龙三爷已经离开芭提雅,去向不明,老爷子问情况如何?”
我回复:“安全,柳媚笙母女已团聚,你在外围警戒加强,防止龙三爷杀回马枪。”
周明秒回:“明白。”
我收起手机,继续抽烟。
客厅里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尽量不去听,给她们留足空间,这一刻,她们不需要任何人,只需要彼此。
一支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支,但我不急。二十三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客厅的门被轻轻拉开。
柳媚笙站在门口,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交错,但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很脆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但它是真实的。
“陈凡,进来吧。”她的声音还沙哑着道:“妈妈想见你。”
我掐灭烟,跟着她走进去。
客厅里的灯调暗了些,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整个空间,兰馨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看到我进来,她站起身。
我近距离看,她和柳媚笙更像了,只是她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眼角细密如网的皱纹,鬓边藏不住的白发。
“你就是陈凡?”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激,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说不上来。
“伯母好。”我微微点头。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弯下腰,对我鞠了一躬。
“谢谢。”她的声音颤抖着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小笙,谢谢你在清迈……谢谢你一直保护她。”
我侧身避开她的礼,笑着说道:“伯母你别这样,我做的事,都是应该的。”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她直起身,眼眶又红了道:“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应该为谁拼命,你能为她拼命,说明她……”
兰馨看向柳媚笙,目光温柔得像月光。
“说明她遇到了对的人。”
柳媚笙的脸微微泛红,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凉颤抖。
“妈,陈凡他……”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
“我知道。”兰馨微笑着打断她,拍拍她的手背,“妈妈活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看得准的,他是个好孩子。”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柳媚笙的母亲招呼我们坐下,柳媚笙挨着我坐在沙发上,兰馨坐在我们对面的椅子上,茶几上摆着几盘点心和两杯热茶,显然是刚才让服务员送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兰馨看着柳媚笙,目光怎么也移不开,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小笙……”兰馨轻声开口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妈妈什么都告诉你。”
柳媚笙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我的手。
“妈,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兰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抬起头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二十三年前,龙三爷他早就盯上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噩梦。
“你父亲在清迈做生意,跑金三角那条线,难免和他打交道,他第一次见我,是在一次酒会上,从那以后,他就……”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
“他开始纠缠我,送东西,写情书,托人带话,我拒绝他,他就变本加厉,后来……后来他开始威胁你父亲,说如果我不从,就让他在清迈的货永远出不去,让他的人永远回不来。”
柳媚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些信……你写给父亲的那些信……”
“是我写的。”兰馨点头道:“但不是我想写的,是他逼我写的,他让人看着我一笔一划写下来,然后寄给你父亲,他要让你父亲以为我已经妥协了,以为我已经……已经是他的女人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闯进我房里……如果不是达叔及时赶到,我……”
柳媚笙握紧我的手,指节发白。
“从那以后,你父亲就把我藏了起来,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见任何人。但龙三爷的人还是找到了我,他让人带话给我,说如果不跟他走,就杀了你和你父亲,我……我没有办法……”
她终于哭出声来,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妈……”柳媚笙松开我的手,扑过去抱住母亲,“别说了,别说了……”
兰馨摇摇头,强忍着哭声继续说:“让我说完……这些话,我憋了二十三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
“我跟龙三爷走了,他答应我,只要我不反抗,只要我不跑,他就保证你们父女平安,他做到了,这些年,他确实没动你们,但他也从来没让我离开过。”
“他把你关起来?”柳媚笙的声音尖锐起来。
“不是关。”母亲摇头,“是软禁,我在缅甸、老挝、泰国,都住过,他知道我跑不掉,也知道我不会跑——因为我跑了,你们就会有危险。”
柳媚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这二十三年,你……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兰馨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痛,还有一种超越了痛苦的平静。
“想你。”她说,“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想你长多高了,想你上学累不累,想你有没有受欺负,想你,想你有没有忘了妈妈。”
柳媚笙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二十三年积攒的所有眼泪一次流干。
母亲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孩。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她喃喃着,“妈妈在呢,妈妈在呢……”
天快亮时,柳媚笙走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她的眼睛肿得厉害,但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安详。
“陈凡。”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次。”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谢谢你带我找到妈妈,谢谢你……让我还能再看到她。”
我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肩膀。
母亲也走过来,站在我们身边,看着窗外渐亮的海面。
“这海,真好看。”她轻声说,“这些年,我住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海,但都不如这里的……不如这里的亲切。”
柳媚笙转过头看着她。
“妈,你以后……还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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