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香携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灵力渡了一遍又一遍,丹药喂了一枚又一枚,可榻上的人始终安安静静,连一丝气息波动都没有。
满心的焦灼与无力堵在胸口,她索性关了房门,自斟自饮起来。酒液入喉,辛辣滚烫,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憋闷。她本就不胜酒力,几杯下肚,神志便有些昏沉,嘴里也开始絮絮叨叨,说着说着,就忍不住骂起了梅云惊。
她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但好歹骂出来以后心里好受多了,祝香携缓缓站起身打算出门散散酒气。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忽然一凝——
榻上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祝香携浑身一僵,那点醉意瞬间被惊得烟消云散,连呼吸都忘了。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死死盯着那双眼,一瞬不瞬地等着。
漫长的片刻后,那双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眸中是极淡极淡的紫色,浅得像蒙了一层雾,陌生又疏离。
祝香携喉头一紧,声音轻得发颤,小心翼翼地唤:“哥哥。”
男孩眨了眨眼,似是在辨认,又似是全然茫然。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空茫,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是谁?”
“你怎么唤醒他的?”宫彦问。
祝香携一语不发。
她早就该想到的。
她见过梅云惊对着自己做出的傀儡像对着活人一样自言自语。原来唤醒这具傀儡的法子,从来不是什么秘术阵法,而是真心把他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她那日喝醉,误打误撞一通宣泄,或许便是那番不管不顾的谩骂与倾诉,让那这具冰冷傀儡触碰到了“活着”的滋味,才终于被唤醒。
祝香携没有回答宫彦的问题,只轻轻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怅然:“他并不认识我,而且精神很不好。”
“是魂魄残缺导致的失忆。他死的时候,没能立刻封锁亡魂,魂魄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这具躯壳里,一半早已堕入阴曹地府,魂不完整,神智自然不清。”宫彦站在一旁,望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年,声音沉得像浸了冰水。
“很好。”
“……什么?”宫彦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样就很好,原本就算他能想起来,我也要封存他记忆的。”祝香携心中大石落地,坐在床边俯身:“这也就是我选择了这个年纪的梅云惊的原因。”
这个年纪的梅云惊,还没来得及犯任何错,杀任何人,所以也只有这个年纪的梅云惊,才有资格活下来。
宫彦更多的则是担忧:“你要小心,如果他某一时刻回忆起了后来发生的事,他很有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一个小孩,他能带来什么麻烦。”祝香携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可我担心的不是眼前这个废人梅云惊,而是似乎陷入不可控状态的你。宫彦想问问她,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傲慢了,你曾经那么痛恨梅云惊左右你的人生,如今也要用同样的方式掌控他。
你不愧是梅云惊养大的妹妹,谁说他对你没有真心。
他对你简直倾囊相授。
祝香携,你说的对,我不应该拿自己和梅云惊做比较。宫彦冷冷的看着床榻上的小人,心里忽然一阵痛快。
不还是死了。
“只要你高兴就好。”宫彦走到她身边,揉捏她的肩膀:“其实……祝香携,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三个很像一家三口。”
女人一把拍开他的手:“你脑子没病吧?”
“没有,你不觉得很像吗,他和你长得这么像,简直像是你的小孩。”宫彦意有所指的开着不合时宜的玩笑。
祝香携一瞬间明白了他潜意里的试探,觉得可笑:“宫彦,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别让我后悔叫你师兄。”
宫彦还在笑:“我们来日方长。”
祝香携白了他一眼,刚低下头,呼吸却猛地一滞。
男孩不知何时竟又醒了,正静静望着他们——准确地说,是死死盯着宫彦。
祝香携心头微疑,还未开口,就见梅云惊抬手指向宫彦,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执拗:“小偷。”
宫彦只淡淡一笑。
“什么?”祝香携蹙眉追问。
男孩指尖稳稳指着宫彦,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你偷了我的东西。”
“我偷你什么东西了,你生来就一无所有,有什么值得我偷的。”宫彦打开他的手,一把将他从床上提起来。
“宫彦。”祝香携斥道。
“你不是说留下他是为了折磨他吗。”他给面子的松开手,毫不费力的掐着男孩的脖子把他按在床榻上,“祝香携,你没资格替其他人原谅梅云惊,他杀了你师父,也杀了我师父,他害死的蓬莱弟子也可能是别人的兄弟姐妹,挚友手足。这世上能杀死人的武器有千百种,总有一种是你祝香携防范不住的,他早晚都会死的。”
祝香携见他来真的,猛地一把推开宫彦,伸手将梅云惊牢牢护在怀中:“滚开!”
宫彦却像是早有所料,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凉薄又笃定:“就算你自欺欺人,也骗不了所有人。”
他转身离去,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冷得刺骨:“我等着看,他这次怎么死。”
男孩醒来的消息,如同蒲公英种子被风一卷,轻飘飘散遍了蓬莱各处,引得上下弟子议论纷纷。
祝香携对外只说,那不过是一具与梅云惊容貌相似的傀儡,可宫彦每次自云荷殿出来时那阴沉难看的脸色,再加上江易与她日渐尖锐的针锋相对,都在无声地戳破她的谎言。
正如宫彦所言,蓬莱或许根本不是庇护所,只是另一个针对梅云惊的刑场。
男孩对过往一无所知,他认得蓬莱的殿宇楼阁,这个年纪的他认得江易、江墨,偏偏不认得祝香携。他大多时候都在昏睡,祝香携强顶着各方压力,勒令他待在自己寝殿之内,硬生生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
可平静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一夜深宵,祝香携正为几支小妖部族的归属与江易吵得不可开交。蓬莱数十位长老,竟无一人站在她这边。她心力交瘁,万般无奈下只能步步退让,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云荷殿。
殿门外,她驻足许久,才轻轻推开门。
可眼前一幕,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殿内一片狼藉,满地刺目鲜血。一名身着蓬莱弟子服的女子倒在地上,气息微弱,而梅云惊浑身染血,手中紧握着她放在殿内的雪恨剑。
见祝香携进来,男孩声音发颤,却仍强撑着解释:“她要杀了我……”
祝香携一言不发,合上殿门,缓步走近,伸手从他手中抽走长剑,声音冷得像冰:“她为何要杀你?”
鲜血顺着男孩指尖缓缓滴落。“她说我杀了她哥哥,要找我报仇。”
祝香携抬眼望着他,一字一顿:“……你自找的。”
梅云惊不服,厉声反驳:“我根本没有杀人!”
“你杀了。”
“我没有——”
话音未落,祝香携猛地捂住他的嘴,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里。
她沉声道,语气里压着滔天怒意与隐忍:“梅云惊,你知道我顶着多大的压力才把你留在蓬莱?你现在这叫苟且偷生。你该珍惜活命的机会,不是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男孩猛地发力,一把将她推开。
“我不叫梅云惊,我叫江云惊!我是江厉的儿子,我本来就是蓬莱的人!”
祝香携心口一刺,厉声喝道:“江厉已经被你杀了!”
梅云惊骤然一滞,茫然抬头:“……真的?”
祝香携看着他眼底竟隐隐泛起一丝兴奋,心彻底沉了下去。他半点不怕她,甚至到此刻,都不清楚眼前之人是谁,在他眼里,她祝香携大概只是个囚禁他的恶人。
那眼神里毫不掩饰的厌恶,既让她心痛,又让她怒火翻涌。
男孩沉默片刻,像是在消化江厉的死讯,最后却只冷冷吐出一句:“那是他咎由自取。”
祝香携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
“你还杀了你母亲,梅世镜。”
“她自找的!”
又是一记清脆耳光。
“你还想杀了你妹妹。”
祝香携彻底失去理智,用尽全身力气,再狠狠一巴掌落下。
梅云惊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懵然回神。他猛地抬眼,眼底戾气翻涌,反手也狠狠一巴掌扇在祝香携脸上,响亮刺耳。
“我江云惊从来没有什么妹妹!”
祝香携望着他这副浑然不知、理直气壮的模样,心口那股撑了许久的硬气,忽然就碎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错了,大错特错。
犯了错,就应该得到惩罚。
这是天理,人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天理难容。
可她总是一次次破戒,想要原谅梅云惊。他不认错的时候可怜他,他认错的时候心疼他,到了最后,梅云惊一句想要活下去,她就不忍心了。
不忍心看你内疚痛苦,不忍心再让你体会孤独,不忍心你我分离,怕你孤苦无依又私自决定一切后躲在角落默默哭泣。
现在看来,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梅云惊,不值得她同情。
梅云惊重伤蓬莱弟子的消息一经走漏,一夜之间便在蓬莱搅得沸反盈天。
祝香携反倒没了半分紧张。
次日天刚亮,她便直接将梅云惊推出了云荷殿。
殿门外往来弟子络绎不绝,看向他的眼神要么厌恶至极,要么诡异冰冷,没人敢真的上前动手,可每一道目光都像利刃,一刀刀凌迟着他。
男孩后背死死抵着门缝,指尖不安地抠着木门,沙沙的轻响透过门板传进屋内。
祝香携却充耳不闻,径自拆开了乌鸦衔来的密函。
祝香携看完信纸,指尖一捻,将其丢进烛火里烧成灰烬,淡淡开口:“江墨同意了吗?”
乌鸦落在窗沿,声音低沉:“这本就是江墨的主意。”
祝香携微感意外,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沉声叮嘱:“转告祝琪旋,务必小心江墨,不可全然信任。她这位师兄,绝非善类。”
乌鸦点了点头:“君上届时会直接扣押江易,有此筹码,你便有足够理由,代表蓬莱与梨花教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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