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淑与李连舒带着浩浩荡荡的大部队赶了过来,身后还拖着一个庞大的锁妖罩,里面堆满了奄奄一息的妖兽。
兽形的、人形的,死了的,还活着的,昏迷的,像堆秽物一般随意杂乱。大八角笼里明显还有不少清醒的,发出暴戾怪异的呕哑嘶吼。
待他们拖近了些,苍瑾才看清那啃咬着银框的妖兽,无一不双眼猩红,面容狰狞扭曲,浑身都冒着瘆人的魔气。
其中一只凑到栏前的狼妖,正对着他们恶狠狠地龇牙咧嘴,身形却摇摇晃晃,略显不稳。
苍瑾目光下移,落在他的前肢上,看清他爪上踩着一小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只有其上两只无力耷拉、长布条一样的东西比较完整——
苍瑾的呼吸一瞬停了。
她看见那沾着血点的耳朵上有一块醒目的黑斑。
是那只她刚入秘境时碰到的白兔。
身后的景祐渐渐没了声响,耳边的喧嚣变得飘忽遥远,眼前彻底沦为一片模糊。
而眼前的少宗主与两位长老依旧在对话,李连舒往大锁妖罩一指,骄傲又兴奋:“师叔,第一层我们都排完了,所有妖孽都抓进去了,现在是不是要去第二层了?”
另一支队伍也慢了半步赶到,也拖了一个巨大的运车,上面被纯净灵力白布厚厚盖着,看不见载的什么。
文堂看了眼覆着灵力的运车,又看了眼锁妖罩,对李连舒道:“第二层恐怕更加危机四伏,你与师姨先将妖兽和修饰的尸体送回宗内,剩下的交给师叔吧。”
“啊?”李连舒明显失落了下来,“师叔——”
“连舒,听话。”文堂柔声打断他。
他又侧身露出了苍瑾,音色冷了下来:“还有这只妖兔和这几名弟子,一并带回宗门处置,”他的目光放远,掠过昏迷的乔曼和杜修士,“那里还有两个,不知是死是活。”
苍瑾趁着他们说话的空隙,把困住景祐的锁妖罩抱起来看了看,兔子身上满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一小团,一动不动。
苍瑾颤颤巍巍地伸手用神识探了一遍,感知到他还活着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后就听见文堂的话。
她正要开口,就对上文堂那双冷肃的眸子,已不见半分初见时的和蔼亲切。
他袖袍一挥打下来道灵力,苍瑾眼前便一黑,半个字也没说出来意识陷入了混沌,抱着锁妖罩歪歪扭扭地往旁边一倒。
李连舒两三步跨去,单膝跪在乔曼和杜修士前,用神识探了一下,转头大声道:“师叔,这两个都没死!”
“没死?”
文堂眯了眯眼。
他们刚入北冥秘境时就遇上了死而复生的巽崖,大战一场后巽崖惨败脱身,从他身上缴了一问小小的黑鼎,里面竟收纳了不少修士、妖兽较为完整的尸体。
再走近来些后偶能撞见活着但入魔发狂的妖兽,而修士无一不死状惨烈,四肢百骇糜烂分裂,一个活着的人也没见到。
如今却冒出来了三个活得全须全尾的,因而文堂怀疑更甚,不是与魔族勾结,他们这样低下的修为又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这三人恐与妖魔勾结为奸,一并带回交给宗主审问。”文堂沉声道。
——
“......你是说,又碰见巽崖了?可一个半月前我们讨伐西荒魔界,可是亲手爆了他的丹田,只剩一缕残魂的啊,又怎能这么快就死而复生,你莫不是看错了吧?”
“就是巽崖没错,满身黑纹、青面獠牙,块头极大啊,文堂长老叫他巽崖他还应了的!”
“咦,那可真是奇了怪了,那残魂太羸弱,按道理没几个时辰就要消散的,给那大魔王也是为了以儆效尤,怎么可能复活——该不会是孪生子吧?”
“怎么可能,要真是孪生子,身手又这般好,那这几百年来怎会半点风声都没有?”
......
苍瑾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就听见不远处的争辩声,在耳中飘来飘去。
她睁开双眼,发现视野大半都是灰黑的石地板,自己正脸着地趴在地上。她动了动,试图坐起来,才发现自己浑身软绵无力,两手被仙索捆在了背后。
“咦,师兄,她醒了!”
“那我们赶紧把她送去戒律堂。”
眼前出现两双白靴,之上是天问宗门内弟子的统一青衫服。
看守苍瑾的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捞起她的手臂,粗暴地抬了起来。
受伤的指腹擦过粗粝的灰石地板,苍瑾忍不住嘶了一声,费力撇头看去,只见被莲骨剑划开的伤口太深,没有灵力疗愈迟迟不见好,几根指头已被鲜血染红。
苍瑾被他们抬着,浑浑噩噩地来到了戒律堂,看见李清阁坐于中央,左边坐着文堂文淑和长清,右边李连舒和云霁站在一起,长道的左右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窃窃私语声如蝇叫嗡鸣,不绝于耳。
而台下蜷缩着一个人,身着脏兮兮的白袍,浑身沾满了血迹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蜷缩在地上。
他拱背收腹,跪伏于地上,凌乱的墨发银丝倾泻四下,乍一看像是在跪拜叩首,仔细看却发现他身上捆着若隐若现的捆妖链,腰背微微颤抖。
是景祐。
苍瑾瞬间瞪大了眼,想要叫他,干哑的喉间却被施了法,发不出半分声音。
架她的两名弟子松了手,她无力摔下来,勉强维持着身形坐于地上。他们拱手行了礼,便退到一边去了。
李清阁面色不虞,向文堂侧去:“把捆妖链和禁音术给撤了吧。”
“是,宗主。”文堂挥手解了苍瑾的禁音术,一名弟子上来也解开了景祐身上的捆妖链。
失了力气的景祐向旁一歪,直直栽了下去,却仍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手脚紧紧挨在一起,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
那是兔子不舒服时下意识的蜷缩姿势。
身后的苍瑾都看在眼里,眼眶开始发酸。
紧接着身后又来了人,是乔曼和杜修士走了进来,站在他们旁边拱手作揖:“宗主,长老。”
趁着低头垂眼的空隙,乔曼侧眸看向一旁的苍瑾,眉毛动了动,含着说不清的情绪。
苍瑾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李清阁发问:“现已查清,是魔族潜入北冥秘境大开杀戒。而进入秘境的修士都死了,为何只有你们毫发无伤?”
苍瑾和乔曼还没开口,杜修士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我也不知道啊宗主,我是上到第二层时偶然遇到她们,就结了个伴,还、还有一个女的,她是妖!和那个魇魔打了起来,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唏嘘一片,乔曼猛然扭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跪在地上颤颤巍巍的杜修士:“你——!”
“乔曼,苍瑾,”李清阁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他说的可是真的?那名为温叁的散修是妖?”
文堂:“那温叁还是白水城城主刚过门的儿媳,这么一算的话——乔曼,这不就是你的嫂子吗,你可知道这事?”
乔曼圆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无措,憋了半天,最后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宗主,长老,温叁确是我的嫂子,我之前,也的确不知嫂嫂的真实身份——”乔曼抬起头,语气忽而变得坚定,“但嫂嫂只是担心我,来保护我的,她没有恶意,也绝不可能与魔族勾结!是她保护了我们,我们才能活着站在这里的。”
说最后一句话时,乔曼转了转眼珠子,暗戳戳觑了杜修士一眼,后者便哆嗦着把头埋更低了。
乔曼依稀记得,中梦魇幻术之前魇魔好像说什么,她嫂嫂是凤凰族的圣女......?听起来应当也是妖族有头有脸的人物的。
她本欲想说出来增加可信度,可又转念一想,天文总与妖族本就关系紧张,若是知晓嫂嫂在妖族的身份尊贵,只怕事态又会上升到宗门与嫂嫂的妖族,便还是咽下了。
李清阁看起来并没有信她的话,一双泛着点点浅红的褐眸满是冷色。
他睨了眼台下昏迷不醒的、已冒出两只血淋淋兔耳的景祐,冷声发问:“那这妖兔又是从来冒出来的?”
杜修士率先开口:“宗、宗主!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中梦魇幻术之前都没见到过这个妖兔。”
李清阁隐隐怒威的目光从杜修士移到乔曼身上。
乔曼喉间一滚,用余光瞥向苍瑾,后者通红的双眸里满是不掩的慌张无措,便一下猜出了这便是苍瑾养的那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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