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没有行周相伴,林真蔫得像颗豆芽菜似地蹲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个耙子扒拉土块。
牛大力的长势特别好,棵棵小苗有棱有角,直挺挺的茎上扬着成对的叶子,覆着一层白色的绒毛。
朝气勃勃的样子与旁边光秃秃的枣树形成鲜明的对比。
春分已到,枣树并没有长出新的枝叶,毫无生气地垂着褐色的枝干,仿佛上一年的开花结果只是昙花一现。
林真站直身体,神情疑惑,看向站在树梢上窜来窜去捉虫的白琢,好奇问道,“小白,今年枣树还会开花吗?”
她直觉认为,关于枣树的事,问小白准没错了,谁让小白多年来对枣树比她还上心。
树上的麻蛰子四处攀爬,白琢张着嘴,表情嫌恶,但一叨一个准,一口吞下麻蛰子,摆了摆小鸡脑袋,愁道,“今年怕是不行。”
枣树在冬眠期蛰伏至今未萌发半点枝芽,白琢几番看向林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
“哦。”
林真点点头,心中可惜,今年又没有枣子吃了。
院门“吱呀”一声响起,林真拧头讶异看去,眼中惊喜不已,唤道,“夫君!”
现下正当午,春日阳光暖融融。
行周一身藏青长袍,身长玉立,眉宇之间蕴着几分肃穆,瘦削的下巴微绷,像极了拿着戒尺的威严先生。
可见着林真,那双深邃眸子便变幻出柔情,软软地泛着神光,行周一手提着一个油纸包,一手揽住扑过来的林真,嘴角忍不住上翘,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间。
林真紧紧地抱着行周的腰肢不肯放,心头的焦虑霎时缓解了不少。
静抱一会儿,二人连体婴似的,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堂屋。
林真仰起头,心花怒放地问,“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行周将油纸包放在堂屋的桌上,神容松动,解释道,“午间有半个时辰歇息,学堂给夫子分发了两个糕点,我拿回来给你尝尝。”
午间歇息包含吃饭和休憩,从学堂来回一趟家中也耗费了过半时间,再怎么挤出时间来陪林真,顶多就只有两刻钟。
这两刻钟的陪伴实在没有必要,不如给点空间给林真慢慢适应。可行周记挂林真,一早上神思不属,索性提着糕点回来瞧瞧她在干些什么。
回到家就看到她形影单只地蹲在地上,百无聊赖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心疼,莫名思索起来自己是不是矫枉过正了……
“柳姐姐做的糕点最好吃了!”
林真黏着行周坐下,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倍感安心,她揭开油纸包,先递了一块给行周,仰头欢快道:“我们一起吃。”
“……好。”
行周的思绪被嘴里甜腻的糕点拉了回来,两口咽了下去,垂眸正好对上林真盈着笑意的鹿眸,不加掩饰地闪烁着细碎的光,在袒露她的欢喜。
果然,他午时回来这趟是对的。
行周垂眸盯着林真润红的唇色,及唇上沾着着点点糕碎,心神不禁荡漾,低头噙走她嘴角的碎屑,舌头一探,送进她嘴里一同品尝。
糕点的甜味丰厚浓郁,与涎水混杂在口腔里翻覆,碾碎得一点不剩。
吻深了,扬开的嘴角无法契合,一缕晶莹溢出往下巴淌去,宽厚的舌一卷又覆上柔软的唇,急切、绵密的气息如同蚕丝般,密不可分地将两人裹在一起。
日头偏离正中,行周才从家中离开,提步往学堂赶,脸色红润,唇色饱满,也不知道是日头晒的,还是行色匆匆所致。
而林真在堂屋的榻上呼呼大睡,享受午休的宁静,嘴上润着一抹水色,眉宇慵懒,脱了外袍的四肢散漫地舒展着,一身惬意。
此后每逢午间,行周仍是风雨无阻地提着油纸包回家中一趟,无端成了惯例。
日子久了,学堂的同僚生疑,处于一室批改时,便好奇问起行周,“下课后再拎这糕点回去给你娘子,糕点也不会坏,何须如此急切。”
行周坐在案前不语,朱笔在柳瑞儿的习字上圈了起来,并逐字端正写下批语:字形歪斜,笔力松散,当静心习之。
见他久久不应,同僚素来习惯了行周的孤高,刚把头拧过去,便听到了答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罢了。”
春末的寒意明明已经消退,同僚还是忍不住恶寒,遍体冒出了鸡皮疙瘩。
清冷的嗓音说起如此缱绻的情话,这张板正严肃的脸竟然能够纹丝不动,不过在同僚看不到的地方,那双垂下来批改的眸子正盛满柔情。
傍晚时分,西边的太阳余晖尚在,一片橘红斜进学堂里的一间课室,里面的孩子都走得差不多了,空荡荡得只剩下行周和柳瑞儿二人。
柳瑞儿撅着小嘴,握着笔杆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撇着,比起上次行周批改的习字,字迹更不堪入目,就像诚心与行周作对似的。
行周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拧起眉头,声线严厉,呵责道,“一字尚且写得不够端正,日后何以立身?莫不是以前的夫子对你太过宽松,造就你如今这般心浮气躁。”
柳瑞儿抬眼,大言不惭道,“修夫子就是比你好!要不是你,修夫子才不会走呢!”
“他走不走,与我何干。”
行周不想与瑞儿诸多口舌,直言道,“若是日落西山前,这板字再写不好,明日我便让掌教寻你母亲交代事况,领你回家。”
柳瑞儿见行周搬出他娘,眼珠子一瞪,颤歪歪地冒出泪泡,瘪着嘴抓稳笔杆,一笔一划慢悠悠地重新写起大字。
学堂内与柳瑞儿适龄的孩子并不多,凑够一课室开班启蒙已属不易,又怎么可能简单劝退一个学童,这不过是行周拿捏瑞儿的手段罢了。
行周看着手上脏兮兮的小孩,眸中划过一丝嫌弃,着实想不通他家娘子为何会喜欢这种黄毛小儿。
日落西山,柳瑞儿的字才堪堪过关,行周与他踏出学堂门口时,柳月明已等待了许久。
两个大人点头致意后,行周脚步未停,倒是柳月明出声把他叫住了,“行夫子,阿真刚不久去了镇上,让我告知你一声,应是没这么快归家。”
“镇上?”
行周眉毛一挑,林真已许久没有主动出门了,心中有些担忧,问道,“……我家娘子可说了什么事?”
“是宋家遣人来唤她。”
柳月明恬淡回道,“约莫是喜庆的事,听闻知县大人要嫁女了。”
行周谢过后,这会儿脚步缓了下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村口,凝神思索。
*
林真从轿子下来踏进宋府时,来往的家丁垂着头,蹑着脚,像是吊着一口气似的,映着昏黄的天色,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空气之中若隐若现一股血腥味,林真眼神一凝,全身警觉起来。
她跟随着前面的家丁,步至宋京喜的别院深闺,曲折回廊,四周静默,让人心生不安。
忽地,家丁停在回廊拐角,伸手恭敬地往前请,不再动作。
林真漫步到回廊尽头,血腥味越来越浓郁,从宋京喜的房中弥漫出来,她锁着眉,猛地推开门扉,四下斑驳的血迹一下子映入眼帘。
“阿真……”
宋京喜从一侧帘幔倒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她双手被绑,满脸血污,哭喊道,“阿真,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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