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心里一片干净,脑子里的思绪也恢复了安定。
所谓一身轻睡得也沉,她洗完澡后爬上床倒头就睡,四仰八叉地舒展着手臂,睡到半途那手便自然而然地挂在行周的脖子上。
木床宽舒阔落,虽然身下的垫子是硬挺了一些,比不上宋家的高床软枕,但是金窝银窝不及自己的狗窝。
何况躺在她身侧的小郎君温良体贴,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林真简直觉着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即便睡得昏沉,嘴角也始终上扬,露出一抹喜不自胜的笑意。
半夜,窗外淅沥淅沥地下起小雨,这片区的雨水多,天气湿热,空气中总有一股黏稠感,附着在皮肤上变成一层薄薄的闷意。
林真踢开被子翻了个身,远离了行周的身侧,扑向了旁边冰冰凉凉的大冬瓜,她一脸自在地蹭着,身体畅快了不少。
行周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消失,他幽幽睁开眼睛,朝侧边撇了一眼,那大冬瓜扬着一张笑脸正对着他,既骇人又气人。
目光在林真单薄清凉的里衣上停留了片刻,他凝起了眉头看向床尾那个箩筐。
这些日子行周身上的衣裳也是取自那个箩筐,听林真所说,这个叫修远的教书先生拿走她的聘礼还拒绝了她的提亲,然后远走高飞了,她只好到他的家里拿了些东西抵押,也就是这些破烂书册和袍子。
林真的说辞简约利落,而且义正辞严,她的眼里浮着几缕不解,一脸气恼地朝行周提道,“修夫子明明长得那么好看,怎么可以做出这么让人难以捉摸的事情来,大娘说,人不可貌相,这件事就让我长长记性,以后不要觉着别人好看就都把好东西都奉上。”
当时行周敛起神容,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觉得大娘说得不错,毕竟林真待人不设防这事,他可是亲历者。
从刚到草蜢村至今,解毒的丹药、白花花的银子、祛疤的玉红膏,这些对穷苦人家来说都是稀罕物,她倒是眼都不眨地给了出去,都大方地用在了他这个长得好看的人身上。
可林真下一句话却让行周重新审思了起来,她面若银盘,眼底褪去不解变得干干净净,什么事都藏不住似地托盘而出。
她仰着笑脸诚道,“可是我不先把真心奉上,别人又怎会真心待我,虽然修夫子离我而去,可我还是遇见了你,你比他好看,也比他待我好,还答应陪我长长久久,我已经很满足了,日后我有好东西只顾着给你啦,哪里还有东西给别人骗呢,所以我让大娘把心安好,我其实聪明着呢。”
真心换真心这话听着看似荒唐,可诚然林真所说,若是不显露自己的真心,旁人又怎么坦诚以待,无论如何,总得有一个人先踏出第一步。
而林真已经向他踏来了第一步。
行周睫毛颤动,目光流连在林真睡得香甜的脸上。
那脸蛋平日里就挂着恬然自足的笑容,在其他人看来,她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间未免太过憨真愚直,可在行周心里,这却难得可贵。
观林真种种,她何尝不是拙中藏慧,大智若愚,性情比起那些天上活了千年的神仙还要通透。
不过……
行周低眉,眼里的情绪暗涌显得有些复杂,他反复思索林真那番话的其他含义。
假若林真遇到比他更好看、待她更好的人,她又该如何?
换句话说,是不是……只要他是最好看的,待她最好的,她便不会把好东西花在别人身上!?
床头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小油灯,湿漉漉的窗台上闯入几缕潮气,覆盖在上面的桐油纸也被斜入屋檐的水花打湿,可见这场夜间小雨又复又密,怕是要连绵到天亮。
行周的每一处伤口都被林真妥帖地敷上了金创药,整个上半身更是缠上了包扎好的布条,直起腰来尤其困难,幸好双手无碍还能借力,他小心翼翼地越过林真下了床,悄悄打开了房门。
他对自己的身体心里有数,这些皮肉伤都不会令他致死,只不过那倍增的痛意不好受罢了。
凡人活着,真是一件麻烦的事。
细密的雨水落在那屋檐上沙沙作响,又在那瓦片上凝聚成一颗颗珠子成串地落下,滴在行周探出台阶边缘的脚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鞋子。
行周抬眼看向极远处的天际,压着这昏沉的雾雨才堪堪露出点点天光,离太阳光照耀出来估计还有一大段时间。
这边的村落为了应对梅雨时节,屋檐一般建得宽大,连白雉的鸡窝搭在角落也能规避雨水。
白雉听着有规律的雨声睡得正熟,当有细微的声响打破这种协调时,他趴在鸡窝警觉地睁开绿豆小眼,果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他眯起眼睛再细看,这不是那人形男子吗?这五更天都还没到,他端着盛有主人衣裳的水盆在干嘛?
一看就知道不安好心,尖嘴泛起一阵阵痒意,白雉正想冲出去叨几下行周,只见他居然坐在那潮乎乎的小板凳上,就着盆里的水在屋檐下搓洗起衣裳来。
白雉瞧了一眼院外这阴雨绵绵的昏暗,双目一竖有些错愕,不过片刻后他决定放过行周一马,与傻子确实没什么好计较的,他趴回鸡窝里美滋滋地睡起回笼觉。
下雨天洗衣裳,不是傻子是什么!
行周挽起衣袖垂下头,听着耳边嘀嗒落地的雨声,慢慢地将衣裳上残留的泥土揉搓干净,心境罕见地一片平和,以往纷飞的思绪都在此刻如同夜色一样沉淀。
经上次洗衣琢磨出来的经验,行周这次用的力度恰好,提起衣物两侧放置水中,掌根相对,交替捻搓,脏污便会被水带出来,恢复干净。
衣裳上那两颗红色小绒球沾了水也不沉底,悠悠然地浮在水面上,随着行周的动作飘荡。
漂洗完皂角留下来的泡沫,行周平整地把衣裳摊好晾在屋檐下,他静静地站在一侧,看着那衣裳上的水顺着衣角滴下淌了一地。
没有日光,衣裳又怎能晾干。
若是被平常人看到,定是要取笑自己一番,他也不知为何自己如此执着,执着于在雨夜洗一件女子的衣裳。
行周两指并拢,指尖浮起一簇微弱的灵火,在漆黑的夜晚中如同星星点灯,风一吹便像随时熄灭的灯火般左右摇摆,飘渺之极。
他将灵火置于衣裳下,神情耐心,似乎是想借着这簇火光烘干这件淌水的衣裳。
若是此时呼呼大睡的白雉醒来看到这一幕,定然心里大喊一句,痴人说梦!
说来惭愧,行周自可以修炼起,所得灵力便只有这些,连一个简单的法术尚不能成型。
凡间的日夜终不似天上的时间,一眨眼便可看到沧海桑田,何况凡人之躯又怎能与天生仙体相提并论,是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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