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供房外头风声呼呼作响,屋里头两盆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熏得人想睡觉。写状纸的书吏年过五旬,在这屋里坐了一天,写了一天,早就手软腿酸,肚里空空,肚皮早就响过两回了。现下他只盼着速速将余下的这两人审完,孟崇序好早早放他回家。
“将你昨日去龙兴观所为何事,所做何事,一五一十,细细招来。”书吏见孟崇序似在思虑着什么,对陶贞站着回话一事也并未计较,他也就再不好发作。前头如何审那些人,便如何审问起陶贞来。
陶贞转过头看着书吏,缓声道:“民女自镇远县来,受宝善堂所聘当坐堂大夫。初到京城,听闻龙兴观香火鼎盛,极为灵验,便想着去看看。”
“镇远县。”书吏一边将陶贞的供词写在,一边喃喃道。抬头看了一眼陶贞,又一边写状纸,一边道:“听说那边貊乡鼠壤,大多数人都是伧荒之徒。”说着乜了一眼陶贞。
陶贞并未再多理会他。书吏按着章程一步一步地审下去。
孟崇序除了开始问的那两句,后头再未说过一句话,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状纸,偶尔沉思片刻,又撇一眼书吏或是陶贞。
这录供房实在是太过密不透风,这里头热气越聚越多,烘得她背上都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陶贞正兀自偷偷敲了敲腿,孟崇序忽地开口道:“签字画押之后叫下一个吧。”
书吏如听纶音,立刻奋笔疾书,三两下就将剩下的小半页口供写完,冲着陶贞抬了抬下巴,眼里有些疲惫,面上有些不屑,轻敲了条桌,道:“还不来签字画押?”
等陶贞出南城兵马指挥司的时候,已经快戌时末了。
因着宵禁,早上那两个差役又将陶贞送回了兴文客栈。徐桥他们三人见陶贞回去,问道:“怎么不见谭公子呢。”
陶贞跟谭文德被分成了两拨人,分开审讯,陶贞出兵马司的时候并未看见谭文德,便对着众人讲了当时的情况。
这一整天又冷又饿,陶贞便叫送了热水上来,又叫了两个菜,一碗粥。
饭菜送上来的时候,还多送来了一碗姜汤。
兴文客栈的厨娘手艺不错,但陶贞觉得今日的菜做得格外的好,不一会儿就风卷残云般地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
大牛上楼收了碗筷,见徐桥仍在大堂算账,点了支快烧完的蜡烛,灯火幽幽,徐桥将账本凑得近近的,才勉强看清账本上头的字。
“铁公鸡。怎的不剜对鸱鸮的眼珠子装上,灯油蜡烛一应都省了”大牛在心里暗骂。
那支蜡烛本来是客人房间用剩下的,就剩了了小拇指指节般长短的,想来也用不了多久,他本来想拿走给二柱夜里看书用的,却被徐桥拿走了。
大牛将碗筷送回厨房里,厨娘从灶里掏出两个红薯,把灰拍干净了才递给他。
想起来给陶贞送的姜汤,便开口问厨房里还有没有,能不能给谭公子送一碗。他见谭文德被差役送回来,整个人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走路都有些不利索,想来是被冻着了。
厨娘是个四十岁的妇人,就住在隔壁巷子,自兴文客栈从酒铺改为客栈就一直在这里掌勺。为人良善,会将剩下来多余的吃食,留给大牛、二柱。因着大牛二柱平日里也没少帮她做事,出了不少力气。
厨娘从灶上的锅里又端了碗姜汤出来,摸着还是热的。
厨娘姓范,徐巧他们还有些相熟的客人都叫她范大娘。她丈夫以前靠帮人搬货下力气为生,家里有个瞎眼的婆婆,出嫁的女儿,还有个五岁的幼子。前两年家中的女儿出嫁,她将手里存的银子都了女儿当陪嫁,手里就没多少银钱了。后来丈夫又在码头做工时,又不小心摔断了骨头,开始请了大夫上门看,但吃了两个月的药,她丈夫心疼钱,就把药停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勉强下得了床等。上个月本想着出去做活,赚点银钱,找熟人做回了老本行,谁料身上摔断的骨头并没有完全长好,只搬了两天,就又下不得床了。好在熟人把那两天的工钱结给了他。现在家里四张嘴就指着范大娘一个人了。
她见谭文德偶尔指点二柱读书认字,便想着让自己家的孩子也跟着认几个字,现在实在是没有银子送他去开蒙读书。
谭文德并没有多说什么,反而是耐心教导。二柱小时候找师傅开过蒙,但是家道中落,又遇上饥荒,全家逃难,后来好容易逃到京城,好容易才找了个安身落脚的地方,一直想再将书本捡起来。
直到谭文德来了兴文客栈,一日见二柱手上沾了水在桌子上写字,指点了一下他,也不收银子。后来二柱就经常去请教他,谭文德知道他背过《三字经》,便借了本《千字文》给他。范大娘的儿子经常趁徐桥不注意,偷跑进客栈找谭文德或者二柱教他识字,白水为墨,木桌作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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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陶贞下楼吃饭,大堂里头坐了几桌客人,大牛正在挨桌招呼。二柱则是在给客人打酒。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雪天,吃饭的客人少了,打酒的客人却比平日了多了不少。
大牛见陶贞下楼来,赶忙问了她想用些什么。陶贞要了一碗白粥,找了张靠窗的桌坐了下来。二柱打完酒过来,一边擦桌子一边低声道:“陶姑娘,能否请您帮个忙。”
二柱是个沉闷内敛的性子,鲜少见他主动开口讲话,大多数时候都是默默待在一边,不过他手脚相当麻利,不然徐桥不会留他在兴文客栈当伙计。
“不知是何事?你先说说看罢。”陶贞道。
徐桥看着账本上还有好几笔赊账没有要回来,眉头都快皱到一块儿了。是故并没有注意到二柱在一边同陶贞聊闲话。
“谭公子发了高热,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二柱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不知怎么才能把接下来的话讲出口。“今早给他又喝了一碗姜汤,屋里头还加了盆炭火,但他还是手脚冰冷,没有发汗的迹象。”
陶贞哪里看不出二柱的心思。谭文德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就连厚实的棉袍可能都只有一身。初一那日他身上的棉袍沾了墨迹,昨日就见他外头就穿的秋衫。
徐桥有银子但抠门,自然不会为了一个住店的穷客人拿出银子来,请大夫为他诊治。二柱和大牛二人拿不出请大夫的银子。
见她没有开口,二柱把心一横,开口道:“想请您给他看看,他是个好人,如果就这么死了......”声音越说越小,说到后面已然听不清二柱再说什么。
二柱并没有把握陶贞一定会答应他的请求。
他之前听说陶贞医术高明,能将得了沉疴的林霁救回来。若是她肯,那谭文德就还有一线生机。
但陶家可是出了一千两银子作酬谢,还聘了她做宝善堂的坐堂大夫。
他和大牛现下连五两银子都掏不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钱银子:“眼下我只有这点,想来是不够的,等下月我领了月钱再补给您。您先给他看看吧。”
他去年生了场大病,大牛跑去城南给他请了个大夫,光是诊金都花了二钱银子。这还只是个在自家开堂问诊的大夫。要是请宝善堂的大夫来看诊,起码得一两银子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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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哎呦。”徐桥伸手拽住了二柱的耳朵,疼得他哇哇大叫。
徐桥看见桌子上的银子,便想伸手去拿,却被二柱抢先一步将银子拿走,二柱道:“这银子是我的!”
徐桥搞不明白情形,陶贞便将刚刚二柱同她讲谭文德发热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包括二柱拿银子出来请她看诊。
徐桥知道二柱经常找谭文德请教,因着也没耽误店里的活计,也没多花销店里一分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说过什么。
徐桥听到谭文德病得不轻,又怕人死在店里。一时也没再言语。
二柱望着陶贞,满脸都是求助的神情。
陶贞起身道:“我去看看吧。不写方不抓药,不收银子。”
大牛端着热粥过来,见二柱带着陶贞徐桥都上楼去,心下了然,送了口气,又将粥端回厨房,请范大娘放在灶上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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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贞给谭文德诊了脉,他前日被打了一拳,胸中郁结难舒,昨日又饿又冻,现下高热难退。
她开口问二柱:“会写字吗?”
二柱站在徐桥后面,点了点头。《千字文》他背的差不多了,写一般的常见字都不成问题。
陶贞便让二柱来写,她来讲。好在谭文德屋里有现成的笔墨纸砚,没多会儿药方就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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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徐桥、大牛、二柱三人一会儿看着方子,又你看我,我看你,三人皆是一言不发。
大牛先开口:“那这药......抓是不抓?”他的意思其实是,这钱徐桥到底出不出。
二柱跟陶贞这几日相处,知道她是个好相处的,所以厚着脸皮请人家给谭文德看了病。现在要拿着方子要出去抓药,他一下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现在兜里只有一钱银子。
虽然他跟大牛是表兄弟,但是大牛也没存下多少银子,要是都花了,今后大牛遇上个什么急事儿,他又去哪里找钱还给他。
大牛不爱读书,略识得几个字,素日里只爱赚钱。与谭文德也不甚相熟,自然舍不得掏银子出来帮他抓药。
徐桥自然是舍不得出钱的。谭文德来的时候,穿着寒酸,开口就要给他写一间最差的房就行。徐桥心下了然,是个没什么钱的。但是没过几日,就有个穿着富贵,跟他年岁相仿的男子来找他。二人谈经论道,相谈甚欢,临走前,那男子是他老乡掏了十两银子给徐桥,说是权做谭文德在店里吃住的花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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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桥想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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