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屉一掀，热气裹着浓醇的香气扑面而来。
粉蒸肉的肉片码的整整齐齐，米粉吸饱了肉油，泛着温润的酱色，肥肉蒸得香软透亮，油脂大半化进米粉里，瘦肉却不柴，油润糯香。
家人哪里吃过这等吃食，举着筷子不知要如何下筷。
“小姑，我在画里都没见过这样的菜，皇上也不过吃这种吃食吧？”
最小的温礼童言无忌，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哈哈，快尝尝。”
温宁上手给每个人夹菜，二嫂连忙跟着站起身，“我来我来。”
还是大哥会吃，第一口直奔香煎鲫鱼去了。
“好鲜的滋味！”大哥连连往嘴里填了好几口，鱼肉、豆腐和汤一样不放过，随后面露讶色：“平日里给都不要的鲫鱼，竟然是这个味儿？”
温宁不解：“鲫鱼这么不受待见吗？”
“咱运河边上鲫鱼泛滥，浑身是刺，不抵那鲈鱼、鲤鱼受欢迎，不过鲫鱼汤倒是常喝。”娘笑着解释，又用筷子背敲了下大哥的碗，“慢点吃！有点出息！”
大哥可不管那些，丝毫不顾形象，捧着碗滋溜滋溜喝汤，放下碗就开始剥虾。
娘也吃了一口，“嗯！”筷子一个劲指香煎鲫鱼，“嗯！嗯！鲜死个人，快尝尝！”
温宁纳闷，家里人都快被她的手艺养刁了嘴，平日又不爱吃鲫鱼，怎的这么惊讶。
她也伸筷尝了一口，还真是，鱼肚肉鲜嫩，带着外皮被煎焦的软弹感，浸着老豆腐，的确比她以前做的好吃。
哦，怪不得，柴火铁锅炖河鱼，岂有不香之理？
大嫂不免感慨：“以往家里净吃些糙面馒头野菜汤，怎成想，这段日子，倒是天天大鱼大肉，感觉现在死了都值了。”
倒不是大嫂说的夸张，只不过半个月的光景，温家从一个日日计算口粮、顿顿清汤寡水的穷人家，到现在时不时能摆上这样一桌有荤有鲜的吃食，何止是大嫂疑惑，爹娘也不曾想过啊。
他们省吃俭用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敢想能有这样放开胃口好好享受美食的时刻。
温宁笑而不语，她对自己的手艺从不质疑，以前奔着她这口吃的漂洋过海寻过来的不胜其数。
不过按照她的标准还差了很多，往后还要多学多练才行。
娘笑盈盈地关心温宁：“最近饼卖得怎么样？每天早起，也是真辛苦。”
温宁点点头，她的确早起困难，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烙饼，赶在早食开市前就要赶到城里茶水铺，长此以往的确吃不消。
“确实累，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卖饼呢。”
“嗯？”
众人闷头吃饭，听闻这话停下了夹菜的动作。
“不打算卖饼了？”大哥问。
“茶水铺郝掌柜那边也不能总占着，而且我的汤饼只适合早食吃，受众太小，赚不到什么钱。”
几双筷子齐齐放了下来，娘心疼道：“要是觉得累就不卖饼了，天气越来越凉了，总往外跑也不是个事。”
温宁摇头，“不是不往外跑了，我是想租个铺面，不卖饼，可以卖别的呀。”
“开铺子？那肯定行！”二哥眼里全是赞同，码头兄弟吃过温宁做的饼，听闻温宁只是租借个棚子卖饼，直言不开铺子可惜了，若是开了铺子，码头兄弟肯定会去光顾的。
“只是我攒的钱还差了点，再过一段时日，赶入冬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
原本温宁是打算在郝掌柜这边先租借一段时间，攒够银子便去市集租早食摊子，可她忽略了清水县的天气。
她前世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从没有体验过南方的冬天是什么样的。
那时看到网络上南北差异大的消息还挺纳闷，为什么南方人冬天手上会有冻疮，为什么冬天下的是雨而不是雪。
清河村就是在偏南方一带，又是紧邻运河，冬天不会结冰，但的确潮湿阴冷。
她对这边的天气十分不适应，每天起床穿衣如同上战场，至少要做五分钟的心理建设，可见南方人过冬有多难。
所以在集市上租摊位的打算就这样被她扼杀了，她实在忍受不了露天摊子寒风裹着冷雨往骨头缝里钻，一大早就要守在风口里受这份罪。
温宁算过了，按照现在的进账，再攒一个月差不多就够了，她不着急，刚好这段时间她去街上找找合适的铺面。
接连几日，温宁卖完饼就在街上逛。
西街临河依旧热闹，还真被她找到了个合适的铺面，位置好，大小合适，左边不远就是码头，右边不远是书院，前店后院，铺面至少能放下六张方桌。
奈何租金太贵，竟敢开价三十两！
当她是冤大头吗？其他铺面也不过二十两而已。
她去过两次，无论怎么谈价，那邱掌柜就是一文不讲，温宁垂头丧气回了家，躺床上算计。
现在她手上只有五两银子，至少要卖五千张饼才能攒够三十两。
五千张！温宁被自己穷笑了。
“咚咚咚”轻轻的叩门声。
“进。”温宁不想去开门，窝在被子里冲外喊了声。
大嫂进来，见她脸色不好，手中的钱袋子更重了。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好。”
温宁往被子里缩了缩，“没什么，有点冷。”
确实冷，要不是这次降温她还不知道，家里每年过冬竟然都没有棉衣，只靠那麻絮填的缊袍，既不保暖也不抗风，遇到潮气人就浑身冰冷。
所以她提前跟成衣铺子给家里每人都定做了一身棉衣，又加了三四床棉被棉褥，价格不菲，衣裳又多，花了她整整五两半银子。
大嫂见她这样怕冷，没说话，直接起身去了外面，不一会拿了个小炉子进来。
“先烧上柴，暖一暖屋子。”
温宁制止她，“柴火紧着呢，别浪费了，我盖被子暖和着就行。”
大嫂不听她的阻拦，已经点燃了小炉子，靠近床边，柴火燃的旺，温宁终于敢伸出手来，对着小火炉捂手。
大嫂把钱袋放到温宁手上，“这是家里这段时间攒的钱，一两半，给你凑租铺子的钱。”
嗯？
温宁从没想过要拿家里钱租铺子。
她心里清楚，原身以前一次次拖累家里，家人早就对她这个人有提防了，以前大嫂防她就像防贼，现在竟主动把银子放到她面前来。
她没想到，最先对她放下芥蒂的竟是大嫂。
沉甸甸的钱袋只觉烫手，她推还给了她：“这一两半银子是家里全部花销了吧？你借给了我，家里怎么办？”
大嫂宠溺地点了点温宁额头，“说好了，是给你的，不是借。”
“这段时间你每天在外摆摊卖饼，辛苦是真的，大嫂帮不上你什么忙，这点银钱你也别嫌少。”
温宁心里暗自自嘲，刚交过三百文的家用，换来了大嫂的一两半银子，这若是放在以前，是不是会被别人说她又要骗家人了。
门又被叩响，是二嫂。
“大嫂也在啊。”
二嫂没有客套，同样拿出一个钱袋，“行远问贺管事借了二两银子，虽然不多，先给你凑上。”
上次送了手镯，二嫂便觉得和温宁的关系没那么紧张了。
现在想想，倒是以前自己心眼小，做嫂嫂的还跟小姑子置气。
如今温宁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做饼，再到城里去卖，一个小姑娘肯吃这样的苦，本性就不是坏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温宁手里有了个钱袋，看向大嫂，妯娌俩相视一笑，倒是心照不宣了。
温宁挨个把钱袋子放回大嫂二嫂手中，“谢谢两位嫂嫂，这钱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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