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70年的春天,陈深一百五十一岁了。
三月十五号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窗外有鸟叫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声音,想着今天是什么日子。
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十六年。
也是他替老许看着这个世界的第一百二十七年。
他起身下楼,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站在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温温的,被太阳晒了一早上。
“老许,今天我又老了一岁。”他轻声说。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念恩,你有空吗?来一趟。陈爷爷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二
下午,许念恩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小许念恩,还带着周远。
小许念恩已经十六岁了,长成了大姑娘。她跑进院子,抱住陈深。
“陈爷爷!”
陈深拍拍她的背。
“念恩,又长高了。”
她松开手,看着他。
“陈爷爷,你叫我们来,什么事?”
陈深笑了笑。
“进来坐。”
他们走进屋里,坐下。
陈深打开抽屉,从最深处拿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不大,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轻轻放在桌上,看着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盒子。
三
盒子里,装着那些他珍藏了几十年的东西。
最上面,是那张合影。老许站在后排,眼睛又圆又亮。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一丝拘谨的笑。
下面是那封信。老许写给许念慈母亲的,发黄的信纸,模糊的字迹。
再下面是那两本日记。许正阳日记,许正阳日记补遗。
然后是那些书。《海鸥——隐蔽战线上的无名英雄》,《许正阳日记全编》,《黎明前的眼睛》,《陈爷爷的故事》,《阿生——一个十九岁的孩子》。
还有那些本子。许念恩小时候记的,小许念恩小时候记的。
还有那块石头,像一个人坐着的样子。还有那幅画,画着陈深和小许念恩坐在老槐树下。
还有一封信,是陈深自己写的,很多年前就写好了。
他拿起那封信,递给许念恩。
“念恩,这个给你。”
四
许念恩接过信,看着信封上那几个字:给念恩。
她的手有些抖。
“陈爷爷,这是什么?”
陈深说:“你打开看看。”
她拆开信,展开信纸。
“念恩: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陈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了。也可能还在。不管怎样,这些话,陈爷爷想先告诉你。
这个盒子里,是陈爷爷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那张照片,是你太爷爷和年轻时候的我。那封信,是你太爷爷写给你奶奶的。那些日记,是你太爷爷亲手写的。那些书,是你写的,是别人写的,是我们所有人的故事。
陈爷爷活了一百五十多年。够本了。
这些年,谢谢你陪着我。谢谢你写那些书。谢谢你让那些死去的人,永远活着。
陈爷爷没什么留给你的,只有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捐了,留着,传给念恩,都行。
还有一句话,陈爷爷想告诉你:
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太爷爷。第二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替我好好活着。替太爷爷好好看着。
陈爷爷”
许念恩看着那封信,眼泪流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陈深。
“陈爷爷……”
陈深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傻孩子。哭什么?”
五
小许念恩在旁边,看着妈妈哭,也红了眼眶。
她凑过来,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陈爷爷,这些,都是你的?”
陈深点点头。
“都是。”
她拿起那张合影,看着上面的人。
“这个是太爷爷。这个是你。”
陈深说:“对。”
她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去。
“陈爷爷,你放心。我会帮妈妈保管好的。”
陈深笑了。
“好。”
六
周远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等她们母女俩都看完了,他才开口。
“陈爷爷,我有个问题。”
陈深看着他。
“问。”
周远说:“您活了一百五十多年,最深的感受是什么?”
陈深想了想。
最深的感受。
想了很多。
不是痛苦,不是孤独,不是那些年的黑暗。
是光。
是黎明后的光。
他说:“最深的感受,是天亮了真好。”
周远愣了一下。
陈深继续说:“我死的时候,天还没亮。后来活过来,看见太阳,看见和平,看见你们坐在我面前。那一刻我就知道,那些死去的人,值了。”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七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深靠着藤椅,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人。
许念恩,五十三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一些。但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眼睛亮亮的。
小许念恩,十六岁了,正当年少。她的眼睛更亮,像她太爷爷。
周远,四十岁,文文静静的,一直陪在她们身边。
他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圆满。
像是可以放下了。
八
傍晚,他们要走了。
小许念恩抱着陈深,不肯松手。
“陈爷爷,我下周还来。”
陈深拍拍她的背。
“好。”
“我下下周还来。”
“好。”
“我以后每周都来。”
陈深笑了。
“念恩,你还要上学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我放假就来。”
陈深点点头。
“好。陈爷爷等你。”
她松开手,跳上车,从车窗里朝他挥手。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九
那天晚上,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虽然城市的光污染很严重,但还是能看见不少。
他找到了那颗星。
天枢。
沿着天枢和天璇的方向,就能找到北极星。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老许,我把东西都交给念恩了。那些照片,那些信,那些日记,那些书。都有人保管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了。看了一百二十七年。现在,有人替我看了。”
他顿了顿。
“念恩会替我看着的。念恩的孩子也会。故事会一直传下去的。”
树叶沙沙响,像在回答。
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回屋里。
十
2070年夏天,陈深的身体开始不好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走不动了,吃不下东西了,整天昏昏沉沉的。
许念恩干脆搬来住,照顾他。
小许念恩放假也来,陪他说话。
有时候他清醒着,就给她们讲故事。讲老许,讲阿生,讲那些年的事。
有时候他糊涂着,会叫错名字。
“念慈,你来了。”
许念恩知道,他把自己当成她奶奶了。
她不纠正,就应着。
“哎,来了。”
他就笑了,笑得很安心。
十一
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
他看着许念恩,说:“念恩,我想再去一次那个地方。”
许念恩愣了一下。
“哪个地方?”
陈深说:“那棵树下。”
许念恩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好。我带你去。”
十二
那是2070年秋天的一个下午。
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阳光暖洋洋的。
他们租了车,又去了那个村子。
许念恩扶着他,慢慢走上山。小许念恩在旁边帮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
那座坟,还在那棵松树下。
墓碑还是那块青石,字迹几乎看不清了。但他们都记得,那是许正阳烈士之墓。
陈深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碑。
“老许,我又来看你了。”
风吹过,松针簌簌落下。
“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许念恩在旁边,眼泪流下来。
小许念恩也哭了。
陈深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那块碑,像看着一个老朋友。
“老许,你让我多看几眼。我看了。看了一百二十七年。现在,我看够了。”
他顿了顿。
“念恩会替我看着的。念恩的孩子也会。你放心。”
风吹过,松针落在他的肩上。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老许,等着我。”
十三
下山以后,他们又去了那棵老槐树下。
陈深扶着树干,看着那些刻在树上的字。
许正阳。民国二十一年春。
念恩来看你了。2041年夏。
许念恩到此。2064年秋。
小许念恩。2068年春。
陈爷爷,一百四十九岁,来看太爷爷。
他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到最后一行的“陈爷爷”,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轻声说:“念恩,谢谢你。”
小许念恩站在旁边,眼泪汪汪的。
“陈爷爷……”
陈深伸出手,摸摸她的头。
“傻孩子。哭什么?”
十四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上海。
陈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许念恩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陈爷爷,你感觉怎么样?”
陈深说:“还好。”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陈深开口了。
“念恩,陈爷爷有个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陈深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阿生。”
许念恩愣了一下。
陈深继续说:“他死的时候,才十九岁。他说不想死。我没办法。我只能看着他死。”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活了,替那么多人看着,唯独没替他看着。因为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许念恩握紧他的手。
“陈爷爷,你替他看了。你活了一百五十多年,他就在你心里活了一百五十多年。”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你说得对。”
十五
那之后,陈深的身体越来越弱。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
但每次许念恩和他说话,他都能认出来。
“念恩,你来了。”
“来了。”
“念恩呢?”
“在外面。要不要叫她进来?”
“不用。让她玩。”
有时候小许念恩进来,他会拉着她的手,给她讲故事。
讲着讲着,就睡着了。
十六
2071年春天的一个晚上,陈深突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许念恩。
“念恩,几点了?”
许念恩看了看窗外。
“天快亮了。”
他点点头。
“天亮了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念恩,陈爷爷要走了。”
许念恩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陈爷爷……”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别哭。陈爷爷活够了。”
他顿了顿。
“替我跟老许说一声,我来了。”
许念恩哭着点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的光。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天亮了。”
他闭上眼睛。
手,慢慢松开了。
十七
那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许念恩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
小许念恩跑进来,看见妈妈的样子,愣住了。
“妈妈……”
许念恩抬起头,看着她。
“念恩,陈爷爷走了。”
小许念恩的眼泪流下来。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陈深。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陈爷爷,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的。”
十八
陈深的葬礼很简单。
就按他生前说的,埋在盐城,那棵老槐树下。
许念恩带着小许念恩,还有周远,一起送他去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把他埋在树下,立了一块小碑。
碑上只刻了几个字:陈深,一个替别人看了一百多年的人。
许念恩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碑。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她轻声说:“陈爷爷,你放心。我会替你看着的。念恩也会。念恩的孩子也会。”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里,那棵老槐树静静地站着,像一个守了百年的老人。
她笑了。
“陈爷爷,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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