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47年的夏天,许念恩十八岁了。
六月二十八号,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陈深。
“陈爷爷!我考上了!北京大学中文系!”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激动得发抖。
陈深握着电话,笑了。
“念恩,恭喜你。”
“分数线比我估的还高二十多分!陈爷爷,我真的考上了!”
“好。好。”
挂了电话,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第一次见许念恩的时候,她才三岁,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出手要他抱。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考上北大。
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二
七月,许念祖办了个庆祝宴。
还是那家小馆子,还是那几个菜,还是那几个老朋友。沈知白来了,林远来了,连陈嘉木都来了。
许念恩坐在陈深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陈爷爷,我九月就要去北京了。你会想我吗?”
陈深说:“会。”
“那我每个月给你打电话。”
“好。”
“放假就回来看你。”
“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东西。
沈知白在旁边看着,笑着说:“念恩,你陈爷爷把你当亲孙女了。”
许念恩认真地说:“他不是我亲爷爷,但比亲爷爷还亲。”
陈深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三
那天晚上,许念恩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陈爷爷,我走了。”
陈深点点头。
“路上小心。”
她站着没动,看着他。
“陈爷爷,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陈深想了想。
“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打电话。”
她点点头。
“还有吗?”
陈深又想了想。
“好好学习。别荒废了。”
她又点点头。
“还有吗?”
陈深看着她,看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念恩,你长大了。陈爷爷很高兴。”
她眼眶红了,扑过来抱住他。
“陈爷爷,我会想你的。”
陈深拍拍她的背。
“好。陈爷爷也是。”
四
八月,许念恩来得很勤。
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候带着小月,有时候一个人。她给老槐树浇水,帮陈深收拾院子,听陈深讲故事。
有一次,她问:“陈爷爷,你年轻的时候,去过北京吗?”
陈深想了想。
“去过一次。1940年,送一份情报。”
她眼睛亮了。
“那时候北京什么样?”
“那时候叫北平。城墙还在,到处都是灰扑扑的。街上有人力车,有卖糖葫芦的,有穿长衫的读书人。”
她听得入神。
“你去过北大吗?”
“路过。没进去。”
她有些遗憾。
“那我去了以后,给你拍照。拍很多照片,发给你看。”
陈深笑了。
“好。”
五
八月二十号,许念恩最后一次来。
再过一周,她就要去北京了。
那天她带了很多东西——自己做的点心,自己织的围巾,自己写的信。
“陈爷爷,这是给你准备的。点心现在吃,围巾冬天戴,信……等我走了再看。”
陈深接过那些东西,看着她。
“念恩,陈爷爷也有东西给你。”
他走进屋里,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合影的复印件,装在一个小相框里。
“这个,你带着。”
许念恩接过来,看着照片上那些人。
“这是太爷爷?”
陈深指着后排那个眼睛很亮的人。
“这个是你太爷爷。”
她又指着旁边那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
“这个呢?”
陈深沉默了两秒。
“这个……也是陈爷爷。”
许念恩抬起头,看着他。
“年轻时候的你?”
陈深点点头。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心地把相框收进包里。
“陈爷爷,我会好好保存的。”
六
那天下午,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许念恩问了很多问题。
“陈爷爷,你年轻的时候,最好的朋友是谁?”
“老许。你太爷爷。”
“除了他呢?”
陈深想了想。
“有一个叫林静宜的。后来也死了。”
“还有吗?”
“还有一个叫徐老太太的。也死了。”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陈爷爷,你一个人,不孤单吗?”
陈深看着那棵老槐树。
“以前孤单。后来有你了,就不孤单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可是我走了,你又一个人了。”
陈深笑了笑。
“陈爷爷习惯了。再说,你不是每个月打电话吗?”
她抬起头,也笑了。
“对。我每天都打。”
七
傍晚,许念祖来接她。
她站在门口,抱着陈深,抱了很久。
“陈爷爷,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陈深拍拍她的背。
“好。你也是。”
她松开手,跳上车,从车窗里朝他挥手。
陈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
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八
那天晚上,陈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拆开许念恩留下的信。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但字写得很认真。
“陈爷爷:
我走了。去北京了。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会好好学习,会每天想你,会每个月给你打电话。
你给我的照片,我会一直带着。等我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陈爷爷,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是因为你活了一百多年,是因为你心里装着那么多人,装了那么久。
太爷爷死了,奶奶死了,那些人都死了。但你把他们装在心里,替他们活着。替他们看着这个新世界。
我也会这样的。我会把你装在心里,把太爷爷装在心里,把那些故事装在心里。等我以后有了孩子,也讲给他们听。
陈爷爷,你要好好的。等我放假回来,继续听你讲故事。
念恩”
陈深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收进抽屉里。
和那些信、那些照片、那本日记放在一起。
九
九月一号,许念恩去北京了。
那天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站在北大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
陈深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他回了一条消息:好好读书。
她回:遵命!
十
那之后,许念恩真的每天都打电话。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课间。她讲学校的事,讲同学的事,讲老师的事。陈深听着,偶尔问几句。
有一次,她问:“陈爷爷,你想不想来北京看看?”
陈深想了想。
“太远了。”
“不远,高铁四个小时就到了。你来,我带你逛北大,逛故宫,逛长城。”
陈深笑了。
“陈爷爷老了,走不动了。”
她在那头急了。
“你才不老!你才四十多岁!”
陈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的身体才四十多岁。
但他的心,一百多岁了。
十一
十月,许念恩第一次放假回来。
她一出火车站,就看见陈深站在出口等她。
“陈爷爷!”
她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陈深拍拍她的背。
“瘦了。”
“没有!北京伙食可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陈爷爷,你好像老了点。”
陈深笑了。
“两个月,能老多少?”
她认真地说:“就是老了点。是不是想我想的?”
陈深没说话,只是笑。
十二
那几天,许念恩天天来。
她带了很多北京特产——烤鸭、点心、果脯。还带了很多照片——北大的,故宫的,长城的,颐和园的。
陈深一张一张看,她一张一张讲。
“这是未名湖。可漂亮了。这是图书馆,可大了。这是中文系楼,我每天上课的地方。”
陈深点点头。
“好。都好。”
她看着他,问:“陈爷爷,你想去吗?”
陈深想了想。
“想。但不想去了。”
“为什么?”
“有些地方,在心里就够了。”
她不太懂,但没再问。
十三
有一天,她突然问:“陈爷爷,你有没有想过,去找找你家?”
陈深愣了一下。
“我家?”
“嗯。你年轻时候的家。陈记布庄,还在吗?”
陈深摇摇头。
“早没了。”
“那你的家人呢?有没有后人?”
陈深想了想。
“有一个弟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她眼睛亮了。
“要不要找找?”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
“算了。都一百多年了。找到了,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十四
2048年春天,许念恩大一下学期。
她谈了个男朋友,也是北大的,学历史的。
打电话的时候,她告诉陈深。
“陈爷爷,他叫周远,人可好了。他听说你的故事,特别崇拜你,想见见你。”
陈深说:“好。放假带回来看看。”
暑假,她真的带回来了。
周远是个文静的男生,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看见陈深,有些紧张。
“陈爷爷好。”
陈深点点头。
“坐。”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院子里,陈深讲故事,他们听。
周远听得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
讲完了,他说:“陈爷爷,您讲的故事,比书上写的生动多了。”
陈深说:“书上写的,是历史。我讲的,是活着的人。”
周远点点头。
“我记住了。”
十五
他们走的时候,许念恩悄悄跟陈深说:“陈爷爷,你觉得他怎么样?”
陈深说:“不错。老实,踏实。”
她笑了。
“那就好。”
陈深看着她,说:“念恩,你长大了。谈恋爱,结婚,都是你自己的事。陈爷爷不拦着。但有一句话,你要记住。”
她认真地看着他。
“什么话?”
陈深说:“找一个人,心里有光的。像你太爷爷那样。”
她点点头。
“我记住了。”
十六
2049年,许念恩大二。
她来得少了,学业忙了,但每个月还是会打电话。
有时候电话里,她会讲一些心事。
“陈爷爷,我和周远吵架了。”
“为什么?”
“他老忙着写论文,没时间陪我。”
陈深想了想,说:“他是学历史的,写论文是他的事。你也有你的事。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天天黏着,是互相支持。”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过了一段时间,她又打电话来。
“陈爷爷,我们和好了。”
陈深笑了。
“好。”
十七
2050年,许念恩大三。
那年春天,她突然打电话来,声音很急。
“陈爷爷,周远他家出事了。他爸病了,要很多钱。他想休学回家照顾,我劝不住他。”
陈深沉默了几秒。
“他爸什么病?”
“癌症。要手术。”
“需要多少钱?”
“几十万。”
陈深说:“我给他。”
许念恩愣住了。
“陈爷爷?”
“我给他。”陈深说,“你告诉他,钱不用还。好好读书,好好照顾他爸。”
许念恩在电话那头哭了。
“陈爷爷,你……”
“别哭。快去告诉他。”
十八
后来,周远亲自打电话来。
“陈爷爷,谢谢您。钱我一定还。”
陈深说:“不用还。好好待念恩就行。”
周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他说:“陈爷爷,我会的。一辈子。”
十九
2051年,许念恩大四。
那年秋天,她打电话来,声音激动。
“陈爷爷,我要毕业了!我要写毕业论文了!”
陈深问:“写什么题目?”
她说:“《一个家族的口述史——从许正阳到许念恩》。写我们家的事。写太爷爷,写奶奶,写你。”
陈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好好写。”
她说:“陈爷爷,我写完就回来给你看。”
陈深说:“好。陈爷爷等着。”
二十
2052年夏天,许念恩毕业了。
她带着毕业论文,回到上海。
论文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本,三百多页。
她双手捧着,递给陈深。
“陈爷爷,给你。”
陈深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献给我的太爷爷许正阳,献给我的奶奶许念慈,献给我的陈爷爷——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
陈深看着那行字,眼眶酸了。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有老许的故事,有许念慈的故事,有自己的故事。有那些年在黑暗中的故事,有那些死去的同志的故事,有那个天台上的夜晚的故事。
最后一页,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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